卷一·灰烬 第15章

《灰烬里的名字》

林深和苏晚从档案馆出来,沿着主街往东走。

下午的阳光很烈,照在街道上,白得晃眼。街上没有什么人,只有几只狗趴在树荫底下,吐着舌头。蝉在树上叫,声音嘶哑,没完没了。

两个人走得很慢,谁都没有说话。

他们的脑子里,都还在消化刚才老馆长说的那些话。

周德海卖了七个孩子。

陈桂兰是周德海的情人。

苏晚是周德海的私生女。

林秀莲和陈桂兰,都是被周德海灭口的。

救林深的人,是苏晚。

这些事情,像一块一块的石头,压在他们的心上,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走到老槐树下面的时候,两个人停下来。

"我先回去了。"苏晚说,声音有点哑。

"嗯。"林深说,点了点头,"你小心点。"

"你也是。"苏晚说,看了他一眼,"明天早上八点,还在这里见面。我们去县城,找老赵。"

"好。"林深说。

苏晚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转身,戴上草帽,沿着一条小巷子走了。

林深站在老槐树下面,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她的背影很瘦,很单薄,灰色的衬衫在风中微微飘动。她走得很快,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小巷子的尽头。

林深收回目光,转身,朝着表舅家的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苏晚也回到了她住的小旅社。

小旅社在镇西头,很偏,很破,一共只有五六个房间。苏晚住的是最里面的一间,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脸盆架。墙壁上的石灰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的青砖。

苏晚关上门,锁上,背靠着门,站了很久。

她的手在发抖。

今天老馆长说的那些话,像一块一块的石头,压在她的心上。她是周德海的女儿。她的亲生父亲,是杀她母亲的凶手。

她一直以为,她的亲生父母是不要她了,把她遗弃了。她恨了他们很多年。但现在她知道了,她的母亲是想带着她一起走,却被人杀了。而杀她母亲的人,是她的亲生父亲。

这个真相,太残酷了。

苏晚走到床边,坐下来,用手捂住脸,哭了。

她哭得很轻,很压抑,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眼泪从她的指缝里流出来,滴在裤子上,湿了一大片。

哭了很久,她才停下来。她擦了擦眼泪,从帆布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开始写。

她要把今天老馆长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这是证据,是她母亲用命换来的证据。

他走得很慢,脑子里很乱。

街上的人很少,偶尔有一辆自行车经过,叮铃铃的铃声在空气中回荡。路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了,只有几家小吃铺还开着,门口冒着白气,飘出饭菜的香味。

林深没有看那些店铺,他只是低着头,慢慢地走。他的脑子里,全是老馆长刚才说的那些话。那些话,像一把一把的刀,一刀一刀地割在他的心上。

他想起了母亲。

他想起了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想起了她在他碗里多放的那块肉,想起了她在他枕头底下塞的那块糖,想起了她假装不经意看他的那一眼。

他想起了她被锁在厨房里,被烟熏了两个多小时,最后倒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他的眼睛有点酸,但他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已经十二年没有哭过了。

他不会在这个时候哭。

他要留着眼泪,等到周德海伏法的那一天,再哭。

林深走到表舅家楼下,停下来,看了一眼四周。

街道上很安静,没有什么人。对面的小卖部开着门,老板坐在门口,摇着蒲扇,打着瞌睡。

没有什么异常。

但林深知道,这只是表面上的。

周德海已经盯上他了。

他上了楼,走到门口,掏出钥匙,打开门。

门一开,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客厅里的气氛很压抑。表舅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但茶已经凉了,他一口都没喝。表舅妈坐在旁边,脸上带着担忧的神色。表弟坐在桌子旁边,正在写作业,但写得很慢,时不时地抬头看一眼表舅。

三个人都很安静,没有人说话。

听到开门声,三个人都抬起头,看着林深。

"深啊,你回来了。"表舅说,声音有点干。

"嗯。"林深说,换了鞋,走进客厅,"怎么了?"

表舅看了一眼表舅妈,又看了一眼表弟,犹豫了一下,说"深啊,今天下午,有个人来家里找你。"

林深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什么人?"他说,声音很平。

"一个男的,大约三十多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灰色的衬衫。"表舅说,"他说他是你同事,档案馆的,来找你问点工作上的事情。"

"我说你不在,他就问我,你最近在忙什么,有没有经常去什么地方,有没有什么朋友来找你。"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档案馆的人我都认识,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但我也不敢说什么,就跟他说,你最近工作挺忙的,没什么朋友。"

"他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他还说,让你回来之后,给他回个电话。但他没留电话号码。"

"对了,"表舅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说"他还问了我,你最近有没有跟什么陌生女人来往。我说没有,他就没再问了。"

林深的心又沉了一下。

陌生女人。

他说的是苏晚。

周德海已经知道苏晚了。

表舅看着林深,说"深啊,这个人是谁啊?他是不是……周德海派来的?"

林深没有说话。

他走到沙发前面,坐下来。

穿灰色衬衫的男人。

和苏晚描述的那个跟踪她的男人,一模一样。

周德海的人,已经找到他家里来了。

"深啊,"表舅说,声音在发抖,"你跟舅说实话,你是不是真的在查周德海?"

林深看着他,看了几秒钟。

他点了点头。

"是。"他说。

表舅的脸白了。

"你……你怎么这么犟啊!"他说,声音提高了,"我都跟你说了,周德海是什么人?那是县人大副主任!在县里说一不二的人物!你一个小小的档案管理员,跟他斗,你斗得过吗?"

"现在好了,他的人都找到家里来了!深啊,你这是要把我们一家人都害死啊!"

表舅说着,眼睛红了。

表舅妈也跟着抹眼泪,说"深啊,你表弟才上初中,他什么都不知道。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们一家人可怎么办啊?"

表弟放下笔,看着林深,眼睛里全是恐惧。

林深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他知道,表舅是个好人。他收留了他,养了他十二年。他怕事,他胆小,他不想惹麻烦。

但他不能停。

他母亲被人杀了,那些孩子被人卖了,他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舅,"林深说,声音很轻,"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表舅说,"对不起能让周德海放过我们吗?"

"我会保护你们的。"林深说。

"你保护我们?"表舅说,苦笑了一下,"你连你自己都保护不了,你怎么保护我们?"

"深啊,你想想,你妈当年就是因为管了不该管的事,才落得那个下场。你现在又要走她的老路,你是不是想让你妈在地下都不安心?"

"你表弟还小,他将来还要考高中,考大学,还要找工作。如果周德海记恨我们,他随便动一动手指头,就能让你表弟一辈子都翻不了身。你忍心吗?"

林深没有说话。

他知道,表舅说的是实话。

他现在,确实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但他会想办法的。

"舅,"林深说,"给我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之内,我会把这件事情解决。如果一个月之后,我还没有结果,我就放弃。"

表舅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叹了一口气,说"你啊……你跟你妈一样,犟。"

他摇了摇头,站起来,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表舅妈看了林深一眼,也跟着进去了。

表弟看了林深一眼,怯生生地说"哥,你小心点。"

他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客厅里只剩下林深一个人。

他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锁上。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暗了,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橘红色的光影。

林深走到桌子前,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开。

他开始整理目前所有的证据。

第一,七个孩子的收养记录。1983年到1985年,红星福利院有七个孩子被"收养",收养手续有问题,孩子下落不明。

第二,5000元的专项拨款。1985年6月,周德海批准拨给红星福利院5000元,用途是儿童生活补贴,但没有支出记录。

第三,林秀莲的两封信。1985年7月10日和7月12日,林秀莲写给陈桂兰的信,提到"那些孩子都是无辜的"、"我会去告发你"、"周日我会去加班,把那件事查清楚"。

第四,消防出警记录。1985年7月14日,消防记录写"现场救出人员:无",备注"林深被关在地下室,铁门呈打开状态,初步判断被人放出或自行逃出"。

第五,老赵的证词。赵建国,原青溪镇派出所民警,第一个到火灾现场的民警,证实厨房的门是从外面锁上的,周德海压下了调查。

第六,老馆长的证词。周建国,原青溪镇民政科科长,现档案馆馆长,证实周德海卖孩子、灭口林秀莲和陈桂兰、苏晚是周德海私生女、苏晚救了林深。

林深一条一条地写,写得很仔细,很工整。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六条证据,看了很久。

这些证据,已经足够证明周德海的罪行了。

但还不够。

他还需要找到那七个孩子的下落,找到周德海卖孩子的直接证据。他还需要让老赵和老馆长都愿意出面作证。他还需要找到一个愿意受理这个案子的部门。

这条路,还很长。

林深想了想,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下一步的计划:

一、明天和苏晚去县城,找老赵,让他同意出面作证。

二、去县民政局,查那七个孩子的收养记录,找到他们的下落。

三、收集足够证据后,去县纪委告发周德海。如果县纪委不受理,就去市纪委,去省纪委。

四、在这期间,注意安全,不要被周德海的人抓到把柄。

写完之后,林深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锁上。

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他这些年攒的一点钱,大约有两百多块。他数了数,把钱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这场战争会持续多久。但他知道,他需要钱,需要随时做好离开的准备。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是青溪镇的傍晚。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天空有一层橘红色的晚霞。街上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远处有狗在叫,声音很远,很模糊。

夜风从窗户吹进来,凉凉的,带着夏天的味道。

林深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看了很久。

他关上窗户,拉上窗帘,转身去热饭。

饭是表舅妈剩下的,一碗米饭,半盘青菜,还有几块咸肉。林深把饭热了,坐在桌前,一口一口地吃。

他吃得很慢,很安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吃完饭,他把碗洗了,放回碗柜里。然后他回到房间,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他没有睡着。

他的脑子里,全是今天发生的事情。

老馆长的眼泪,苏晚的泪水,表舅的恐惧,表弟的眼神。

还有那个穿灰色衬衫的男人。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的生活,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他已经被卷进了一场战争,一场和周德海之间的,你死我活的战争。

他没有退路。

也不想退。

深夜,林深被一阵轻微的声音吵醒了。

他睁开眼睛,听了听。

是楼下的声音。

很轻,很轻,像是有人在走路,又像是有人在抽烟。

林深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他轻轻地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往下看。

楼下的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灰色衬衫的男人,大约三十多岁,中等身材。他靠在路灯的杆子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正在慢慢地抽。烟雾在他的头顶散开,被夜风一吹,就没了。

他的脚边,已经有了五六个烟头。看来,他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了。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林深家的楼道口,一眨不眨。

他抬起头,朝着林深的窗户看了一眼。

林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赶紧松开窗帘,退到一边,背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那个人看到他了吗?

应该没有。窗帘只拉开了一角,而且房间里没有开灯,外面的人应该看不到里面。

但林深知道,那个人就是在监视他。

周德海的人,已经守在他家楼下了。

林深靠在墙上,站了很久。

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的表情很平静。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周德海会用各种手段来威胁他,来阻止他。他可能会失去工作,可能会被人打,可能会被人陷害,甚至可能会和他母亲一样,被人灭口。

但他不怕。

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他母亲死了,他从小被人遗弃,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他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未来。

他只有一个念头。

查清楚真相,让周德海付出代价。

为他母亲,为那些被卖掉的孩子,为所有被周德海伤害过的人。

林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到窗边,又拉开窗帘的一角,往下看。

那个穿灰色衬衫的男人还在那里,靠在路灯杆子上,慢慢地抽烟。

林深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松开窗帘,拉上,转身,回到床上,躺下来。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

"明天,开始。"

第一卷,灰烬,到此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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