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井

《静潮长明》

二零二零年九月初三秋收入库,七号开了公议。粮七万斤一袋一袋码进窖里,阿绥在账本上写下最后一笔,说二零二零年秋粮七万斤人三百零四口冬够了。沈照说冬够了那剩下来的劲往哪儿使?没人接话。沈照自己答了,说进山。老周说秋收刚完人都累脱了一层皮。沈照说累是累可老石等不了人,碑上说三年未归莫等,二零二零年冬是三年,现在是秋,秋天进山冬天能回来。石墩子站了起来,说他爹说过要是二零二零年秋进山正赶上。沈照说赶上了,石墩子你带路。石墩子说他带路,塌口他熟。郑九说塌口熟井下你熟吗?石墩子愣了一下,说井下他没下过。疤脸说他下过,二零八七年以前青岭矿的井他走过三个,井下黑火是命绳是腿,这两样备足就能走。沈照说郑九你点人。郑九说他疤脸陈默四个。沈照说四个少了,井下要背粮要抬东西再加一个。柴大说他去,青岭的矿他爹下过,柴家是矿上的人家,老石叔是柴家的恩人,二零八八年山裂是他把他娘背出来的。老柴头坐在角落里没抬头,说二零八八年山裂那夜是老石把柴丫她娘从矿道里背出来的,背出来天就亮了,天亮老石就走了。柴大说柴家欠老石叔一条命。老柴头说不欠,矿上的人命是连着矿的,他背你娘是矿上的人该做的事,你去替柴家把这条命还回去。柴大说是。公议定了五个人:石墩子郑九疤脸陈默柴大。沈照说进山的事就这么定了,五号人秋前进山,冬天回来,粮带三十天的,绳带百丈,灯油带够烧两个月的。

散了会顾南枝把石墩子叫住了。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递过去,说这个带上。石头巴掌大青灰色带着一道白纹,石墩子认得这是那块会响的石头,二零一九年塌口寻信物就是它在井下响过。石墩子接过,说它在井下响过一回。顾南枝说它认老石,你爹把它留在青岭,你把它带回井下兴许它还能认路。石墩子把石头揣进怀里贴着心口,说他爹留下的他带回去。顾南枝说还有,井下要是见了发光的石头别碰别挖别带,记下来回来跟她说。石墩子说二零八七年以前矿上见过。顾南枝说老把头们说那是山里的灯,灯亮着矿才有得挖,灯灭了矿就废了,老石是老把头他知道山里的灯在哪儿。石墩子问他爹找的另一颗心?顾南枝说跟灯是一回事,山有心心会亮,亮的那块就是山里的灯,找到心就找到灯,找到灯就找到你爹。石墩子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说顾姑姑他记下了。

出发前一夜阿绥来找柴大。她说账本子给。柴大问给?不是带路上记吗?阿绥说带两本,一本记路上一本留家里,万一路上账本丢了家里还有一本对得上。柴大说两本账对得上人就丢不了。阿绥说人丢不了,七号的规矩账在人在,人在账就得在。柴大把两本账都揣进怀里,说记下了人在账在。阿绥说还有,路上见了什么新的人新的地方新的规矩都记下来,七号将来要往北走,你记的就是七号的眼睛。柴大摸了摸怀里的账本,说这双眼睛他替七号睁着。柴大跪下去给爷爷磕了个头,说柴大替柴家去还老石叔的恩。老柴头扶起他,说恩不用还你回来就是还,回来柴丫还要你教她认麦穗。柴大说他回来教她。老柴头望着北边,说老石叔也在等着有人接他回来。

出发是九月初六天不亮。五个人一人一根火把背粮背绳背灯油出了北哨。老柴头送了一程站在山梁上喊了一句,说老石叔柴家的人来接你。山梁把这句话送得很远,没有人回答。出北哨是一条旧路,二零八七年以前这条路走骡马,路面上石头磨得发亮,路两边是荒了的田,田里长满了草,草里有骨头。郑九蹲下看了看,说兽骨牛骨老早的。疤脸说二零八七年以前这一带有人养牛,牛吃草草长在田里头有人种,有人种田的地方就有人住。柴大问现在呢?疤脸说田荒人没可路还在路认得人。石墩子问他爹走的就是这条路?疤脸说碑上说他往北走,北边头一条路就是这条,老石要是走这条路路上兴许留过记号。他放慢脚步一路走一路看。路边有一块石头半截埋在土里,石头上有一个白印子被人敲过。石墩子蹲下去摸了摸那个白印子,说敲过新印子。郑九问敲石头的印子?石墩子说敲石头是矿上的事,敲的时候手得稳,稳的人敲出来的印子是圆的,他指着那白印子说这个是圆的。疤脸说老石敲的。石墩子说不一定可敲石头的人走过这条路,跟咱们一个方向。郑九说那就顺着走。

晌午五个人在路边歇了一歇,啃干粮喝凉水。疤脸嚼着干粮指着远处,说看见没那一片灰秃秃的是塌口,看着近走起来还得一天。石墩子说明天天亮到。郑九说到,天黑之前在塌口外头扎个营明早下井。柴大问扎营?疤脸说塌口是风口风往外吹,风往外吹塌口里头的味吹不出来,扎营闻不着。陈默问可里头的声儿听得着?疤脸说听不着塌口深声音落下去就没,除非里头的人敲山。陈默说那夜里他听着。夜里五个人在塌口外扎了营,营扎在一块大石头底下石头挡风,火拢在石头后头。郑九安排疤脸前半夜他后半夜,陈默不睡带着对讲机靠着石头听。疤脸问对讲机井下有信号吗?陈默说没有井下是石头石头挡信号,可井下有风风能带声儿。郑九问那咱们敲井下听得见?陈默说风从井下往外吹井下敲山风吹出来声儿就在风里,反过来咱们在井口敲风不往里走井下听不见。石墩子问那怎么跟井下说话?陈默说下井,下了井跟井下的人面对面敲。石墩子望着黑洞洞的塌口,说他爹在井下头等他。

夜很深,火噼啪地响,风从塌口里一阵一阵地往外吹,风里带着那股焦味。陈默靠着石头半闭着眼听着,忽然他睁开了眼,说听。四个人都醒了。风里有声音极轻的极远的,咚咚。陈默说两下有人。石墩子一下子坐起来,说敲山两下有人。疤脸说是,矿上的规矩两下有人三下回话。石墩子望着黑洞深处,说明天下井下了井就知道是谁。

塌口比他上次来又变了些,裂口两侧的石头黑黢黢的,秋天雨水少裂口里干得发白。疤脸蹲在裂口边上抓了一把土捻了捻,说干土井下稳。郑九说稳就下。塌口宽的地方能过两辆马车,窄的地方只容一个人侧身。五个人把火把举高一个接一个往裂口里走。裂口越走越深天光越来越小,头顶只剩一条缝,脚下的石头从干的变成潮的,潮气里夹着一股焦味。柴大说跟老柴头说的一样。疤脸说地底的味井下有火火烤着石头石头就是这味,闻着这股味就知道离井口不远。石墩子问塌口不是井口?疤脸说塌口是山裂的口子,真正的井口在裂口底下被石头压着,他举着火把往下一照,说看见没有那块青石板?青石板半埋在土里露出一个角,板面上刻着三个字。石墩子念青岭矿,说二零八七年以前这是井口。疤脸说二零八八年塌井口埋。陈默蹲下去摸着青石板,说那井下的人?疤脸说走的是另一条道,他指了指裂口深处,说塌的时候塌的是明井暗井没塌。郑九问井下还有暗井?疤脸说明井走料暗井走人,二零八八年老石在井下藏了两载藏的地方就是暗井。石墩子问那他爹现在还在暗井里?疤脸说不一定碑上说他北行,可暗井一定留着他待过的样子。

青石板搬开,石板底下是一个黑黢黢的洞,洞壁是石头石头上有水痕,水痕是老的干透。疤脸把火把往洞里探了探,说风有风。陈默说风是活的井下有通风的口子。郑九问那井下能待人?疤脸说老石在井下藏了两载能藏人就能待人。五个人一个接一个下洞。洞口窄下了三丈就宽,宽得能站直两个人。火把照亮了洞壁,洞壁是整块的石壁不是凿的是天然的,石壁上有一道一道的水纹千年万年淌出来的。柴大说好看,山自己写的字。疤脸说山写的字,矿上的人管这个叫石纹,老把头说石纹是山的账记着山这一辈子见过多少水多少火。石墩子摸着石纹问那他爹读过这本账?疤脸说老石是老把头老把头都读石纹,他说读懂了石纹就知道山往哪儿走。石墩子说山往哪儿走那他爹跟着山走。没人回答。风从洞深处一阵一阵地来,风里带着那股焦味,焦味里还夹着一点别的什么。陈默忽然说听。五个人都停下脚步。风里有声音极轻的极远的,咚咚。石墩子手抖了一下,说敲山两下有人。疤脸说是矿上的规矩两下有人三下回话。石墩子望着黑洞深处,问敲这两下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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