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敲
天一亮五个人就动了身。夜里那点光还在,天越亮光越淡,可方向记在心里了正北偏东。疤脸说正北偏东那是大北岭的方向,大北岭是这一片山最高的一道岭。石墩子问最高的岭,他爹说灯在北,灯点在最高的岭上?陈默说点在高处看得远,点灯的人想让看灯的人老远就看见。石墩子说那点灯的人怕看灯的人走丢。陈默说怕走丢才点灯。
五个人顺着山脚往北走。山路比沟底好走一些,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脚底下不硌了。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出了山沟,前面是一片缓坡,缓坡上有荒田,荒田里立着一间屋塌了半边的屋。柴大说屋有人住过。疤脸说二零八七年以前这儿是庄子荒了。石墩子说荒了那他爹在荒庄子里?疤脸说看看看看就知。五个人进了庄子,庄子不大十几户人家的样子,屋都塌了塌了的屋梁上长满了苔,只有一间屋还立着屋顶用石板压着。疤脸说石板压顶有人修过。石墩子走过去问谁修的?屋门是虚掩的,他推开门。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地上扫过,墙角码着一摞柴,柴上搭着一块油布,油布上压着一块石头。地上的扫痕还新着,看得出是不久前刚扫过的。柴大说有人住住得挺规矩。疤脸说码柴压油布这是矿上的习惯。他走过去掀开油布,油布底下不是柴是粮,荞麦一袋土豆半筐还有一小罐盐。柴大说粮荞麦土豆盐。疤脸说跟井下粮窖一个摆法,荞麦压底土豆在上盐用油纸包,这是老石的摆法。石墩子蹲下去摸了摸那袋荞麦,说他爹在这儿住过。疤脸说他把粮留在这儿。郑九问留粮给谁?疤脸说给看灯的人。
疤脸指着屋墙,墙上刻着字。字不多一笔一划收尾的地方往上挑了一下。石墩子一个字一个字念,说北岭有心我去看过心是真的,灯点在山凹替我看着,粮留在这儿看灯的人饿了就吃。柴大念饿了就吃。石墩子手摸着那些字,说他爹把灯托给看灯的人。疤脸说托给人可看灯的人是谁?石墩子说是路过的人是寻他的人是咱们。郑九问那灯?石墩子说灯咱们替爹看着,看灯吃粮两不相欠。柴大在账本上写下,说九月初八北岭下荒庄见老石留粮荞麦一袋土豆半筐盐一罐,墙刻字托看灯人。柴大问这粮动吗?石墩子说不动,粮是爹留给看灯人的,咱们也有粮粮留着给真饿的人。疤脸说老石知道了会点头。
五个人在庄子里歇了晌午。日头正毒,晒得人后背发烫,五个人躲在那间还立着的屋墙根底下歇着。柴大烧了火热了干粮,五个人围着火吃。吃完石墩子觉得胸口动了一下,他伸手摸进怀里,两块会响的石头在胸口嗡嗡,有谁在远处敲了一下。石墩子说响石头响。郑九问你敲的?石墩子说没敲它自己响的。疤脸凑过来说让我看看。石墩子把两块石头掏出来,两块石头青灰色一道白纹,在太阳底下石头颤着,贴在一起发出极轻的嗡嗡声。陈默蹲下来听了听,说嗡不是石头响是地下在响。石墩子问地底下?陈默说有东西在动动的时候地皮跟着颤,颤传到石头里石头就嗡,石头是通地的。疤脸说石头通地,矿上的老话石头是山的耳朵地下有个动静山里的石头先知道。石墩子问山里的石头先知道那地底下什么在动?陈默说不知道可动的东西在北边,他指了指正北,说颤是从北边传过来的。石墩子望着北边,说敲山。柴大问敲给谁?石墩子说敲给地下那个动静,他捡起一块石头蹲下在地上敲了两下,咚咚。他说两下有人。风停地静,五个人都屏着气听着。过了好一会儿北边隐隐地传来两声,咚咚。陈默说两下有人。石墩子手抖了,说北边有人敲了两下应我。疤脸说应你你敲两下他回两下。陈默说两下是有人他在说这儿有人。石墩子站起来,说那再敲。他又蹲下敲了两下,咚咚。这回回得快,北边几乎是跟着传来咚咚咚。陈默说三下回话。石墩子喊了出来,说三下是回话他在回我的话。疤脸说回话了,敲两下应两下敲两下回三下,这规矩。石墩子说是矿上的规矩两下有人三下回话,他抬起头望着北边,说北边有矿上的人。郑九问是你爹?石墩子说是不是他爹也是矿上的人。
疤脸忽然说慢着。郑九问怎么了?疤脸说穿灰的也会敲。石墩子问他们也懂敲山的规矩?疤脸说二零八八年他在山梁上趴了一夜,看见穿灰的搬石头,搬石头的人抬手敲了两下,石头缝里又出来人回了两下,他们使的是矿上的规矩。石墩子手僵住了,说使矿上的规矩那敲三下的?疤脸说可能是矿上的人可能是穿灰的。柴大小声说他们也会敲山骗人。疤脸说不是骗是会用,会用矿上规矩的不一定是自己人。半晌石墩子开口,说可敲三下的回的是回话,穿灰的挖的是青岭的心他们跟矿上有仇,有仇的人不会回我的话。疤脸问那万一是呢?石墩子说他也去,他爹追了他们两年他不能听见回话不敢去。疤脸看着石墩子半晌点了点头,说好你敢去我们跟着去。郑九说敲三下的人是矿上的最好,是穿灰的他拍了拍腰里的刀,说咱们也不怕。柴大说五个人怕什么。石墩子说走不管是矿上的还是穿灰的到了跟前抬眼一看分晓。疤脸说矿上的人二零八七年以前散在北边的不多可有,青岭矿塌了以后有的矿工往北找活路。石墩子问他爹往北走走的就是矿工找活路的路?疤脸说是,老石是老把头老把头往北是去找新的矿。石墩子问新的矿就是另一颗心?疤脸说兴许,矿上的人管发光的矿叫心,心在哪儿矿就在哪儿矿在哪儿人就在哪儿。石墩子说人在哪儿敲三下的人在哪儿咱们就去哪儿。郑九说去敲三下的人在等咱们。石墩子把两块石头收进怀里,说走往北走。
出了庄子是一片荒田,荒田一垄一垄还看得出样子,田埂用石头垒的石头缝里长着草草黄秋天到。疤脸说这种过二零八七年以前北边也有人种地。柴大问种地的人呢?疤脸说走人走田荒可田埂还在,田埂在地就还有人来还能种。柴大问那咱们七号?郑九说不种这儿,他指了指北边,说七号种自己的地。柴大想了想,说可地是山的山是大家的。郑九愣了一下问这话谁教你的?柴大说是老柴头青岭的人都这么说。郑九说青岭的话有道理,山是大家的那地也是大家的。柴大说谁种谁收收大家分。郑九笑了,说分这话记在账上回去说给沈照听。柴大说记上回去说。
荒田的尽头是坡,坡不陡可长,爬了半个时辰才到坡顶。坡顶风大,风从北边来冷带着一股潮气。疤脸吸了吸鼻子,说北边有水。石墩子问河?疤脸说不是河是大湖,他指着北边雾蒙蒙的一片,说大北岭底下有一个湖二零八七年以前叫北湖。石墩子问湖还在?疤脸说在山在湖就在,湖养鱼湖边的地肥,老石往北走兴许就是奔着北湖去的。石墩子问奔北湖北湖有灯?陈默说灯是点给人看的点灯的人在哪儿哪儿就有人,北湖那边有人。石墩子问那敲三下的?陈默说也在那边。石墩子加快脚步,说走。
五个人下了坡往北湖走。坡下是一片洼地,洼地里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风一吹草浪翻涌,像一片黄色的海。日头偏西的时候湖到了,湖很大水是灰蓝的一眼望不到边,湖边长着芦苇,芦苇黄了在风里沙沙地响。柴大说湖二零八七年以后头一回见这么大的水。疤脸说大湖水养人,他指了指湖边,说看有屋。湖边立着几间屋,屋是石头的屋顶有烟是炊烟。石墩子说烟有人在做饭。陈默眯着眼看了看,说一户两户三户七八户人家。疤脸说住还活着。石墩子望着那几缕炊烟眼圈忽然有些热,问敲三下的人就住这儿?陈默说可敲三下的声儿是从湖边往北传来的,他指了指湖的北岸,说那边还有人家。石墩子问北岸那咱们?疤脸说天黑黑天进人家吓着人,湖边扎营明早亮了天再进。石墩子望着那几缕炊烟半晌点了点头,说扎营明早进村。柴大在账本上写下,说九月初八黄昏至北湖南岸见炊烟七八户敲声传自北岸。夜下来,湖静炊烟散,几间屋里亮起几点光灯。湖面上映着那几点灯光,一晃一晃的,像水里也点了灯。石墩子坐在火边望着湖对岸那几点光,那里面有一盏是灯在北的灯吗?火噼啪地响着,把他的脸映得通红。他摸了摸怀里的两块石头,石头贴着心口,温温的,像有两只小手在轻轻按着他的胸口。他小声说爹我到湖边。远处风里又传来咚咚咚。那三声敲山,隔着湖水,一下一下,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