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赴约

七天到。第七天日头刚偏西山道上来了一队人。那天的天很蓝，云一缕一缕地飘着，像被风扯散的棉絮。打头的是沈照他背着包走得快身后是柴二还有六个民兵再后头是郑九柴大。石墩子迎上去，说沈照叔你们来。沈照放下包看了看北湖村又看了看北岭，说七天够走一个来回郑九说的北湖村入联防北岭有心穿灰的运石头去白岭这些话他都带回来。郑九说话一句没落。沈照四下看了看，说北湖村比郑九说的还像样，他指了指湖，说湖是活的水能养人。老陆迎出来，说北湖村二零八七年以前就靠湖活着，他看着沈照，说您是七号的？沈照说执事七号管事的大家推的。老陆点了点头，说管事的人来了北湖村就有主心骨。沈照说不是主心骨是一条线，青岭北湖村北岭咱们是一条线上的。老陆念叨着眼眶有些湿，说好一条线上就不是各过各的。沈照说有难同援这是联防的头一条。沈照说老石叔呢？石墩子说在岭上守洞。沈照说走上岭看心。

一队人上了北岭。山道还是那条石头道，路边的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地响。望月台上老石正坐在洞口给火塘添柴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沈照走过去伸出手，说老石叔七号沈照。老石站起来握住他的手，说二零八七年以前他在青岭矿七号他听老陆说过你们是隧道里活下来的人。沈照说活下来往北走到一块儿。老石看着眼前这一队人半晌，说好人人多山就稳。沈照说老石叔联防的事？老石说他看行青岭一个点北湖村一个点北岭一个点，他在地上画了三个点，说三个点连起来一条线线在穿灰的就过不来。沈照蹲下看着那三个点点了点头，说这图好。老石说好那就立约。沈照站起来，说怎么立？老石说石头矿上的规矩立约立石头石头在约就在。沈照想了想，说好湖边立一块约石。老石问约石上刻什么？沈照说刻联防。老石念叨着这两个字，说好就刻联防。

湖边立了一块石头。石头是从北岭抬下来的抬石那天北湖村的人都来男人女人孩子十几双手一起搭着。石头青灰青灰的，表面有一道一道的白纹，像山的纹路。老陆喊着号子，说抬起来一步一步往湖边挪。石头一寸一寸挪到湖边立起来的时候太阳正好照在石头上。孩子们喊，说立住。凿字是老石凿的凿了三天。第一天凿联防两个字凿完收镐退后看了看，说横平竖直。次日凿有难同援有灯同亮凿到灯字他停了停高声道，说灯是给人看的约也是。第三天凿有粮同分有路同走山有心共守之凿完最后一个之字他把镐放下蹲在石前看了很久。石面上老石一个字一个字刻，说联防青岭北湖村北岭有难同援有灯同亮有粮同分有路同走山有心共守之。刻完老石收镐退后一步看了看，说最后一笔往上挑。石墩子上前把共守之的最后一笔补了上挑，说爹挑上。老石说约就成。沈照站在约石前，说成从今天起青岭北湖村北岭一条线线就是联防联防就是家。老陆站在人群里，说家二零八七年以后头一回觉得有家。老石望着那块约石眼眶有些湿，说青岭的人来接他北湖村入联防北岭的心有人一起守。沈照说老石叔守洞的事他安排人。老石说柴二行他是矿上人家的孩子敲山他会。沈照喊柴二。柴二应道在。沈照说你留北岭守洞三天一换青岭出人。柴二说是守洞他会。沈照说还有疤脸疤脸跟着老石叔回青岭歇一阵。疤脸说歇他不用歇。沈照说歇你守了两天一夜歇三天回来守第二岗。疤脸想了想，说行歇三天。沈照看着老石，说那老石叔您下山。老石说回青岭。石墩子喊，说爹咱回家。老石望了望北岭望了望那颗心的方向，说心有联防守他回家。

下山那天天很好。风是暖的太阳照在约石上联防两个字亮闪闪的。湖边的水很清，能看见水里的石头和几尾游鱼。老石走到约石前摸了摸，说石墩子你记着这块石头是咱立的第一块约石。石墩子问那第二块？老石说在青岭第三块他望着南边，说在七号约石一块一块立下去人就一处一处连起来。石墩子问那连到哪儿？老石说山到哪儿人就走到哪儿。石墩子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这句话像一颗种子，落在他心里，慢慢发了芽。队伍下了北岭往南走。路两边的树都黄了，黄叶子在风里飘着，像一只只黄蝴蝶。第二天一早过了青岭的山梁山梁上石墩子站住往南望青岭坡上那盏灯亮着。石墩子说青岭的灯还亮着。老石也站住望着那盏灯半晌。沈照说灯没灭人也没散。老石说走吧回家。石墩子跟爹并肩下了山梁。路过北湖村老陆站在村口喊，说老石冬里回来吃鱼。老石喊，说冬里他带青岭的人来吃鱼。老陆笑了，说带人来北湖村的鱼管够。老石挥了挥手走。走了几步老陆又追上来往老石手里塞了一包东西，说盐你路上吃还有他压低声音，说北湖村有船冬里湖封了之前你们来咱们打最后一网鱼。老石把盐揣好，说师兄记下。走了一段石墩子回头望了望北湖村远北岭远只有那块约石立在湖边联防两个字在太阳底下亮着。石墩子问爹那石头立在那儿穿灰的看得见吗？老石说立石头就是立给人看的穿灰的看见约石就知道北边有人。石墩子说知道有人了那他们？老石说要么绕道要么来碰一碰。石墩子握紧了拳头，说碰咱也不怕。老石说联防就是不怕。石墩子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像一盏灯，在他心里亮了起来。石墩子问爹回了青岭您先去见老柴头？老石说还有柴丫她娘坟前他得去磕个头。石墩子说柴丫她娘是二零一八年山裂那年走的。老石说走山裂那夜她在矿道里他背着她往出口跑没跑出去她说老石你先走。石墩子声音哑。老石说他把她背到柴家老柴头接过去她就走他望着南边，说二零一八年他立碑就是立在她坟前碑上他刻了三年未归莫等。石墩子说爹您回来。老石说回来先给她磕个头告诉她心守住青岭有后。石墩子眼睛湿了，说有后了爹您去他陪您。老石说陪回了青岭咱爷俩一起去看她。

夜队伍在南坡扎了营。火拢着人围着火歇。山风从岭上吹下来，带着一股松脂的香味。陈默靠着石头掏出对讲机拧了拧对讲机里滋啦滋啦。忽然滋啦声里又夹进了那段节奏嗒嗒嗒嗒嗒。陈默说又来。石墩子问还是那个？陈默说是可这回他思索着，说近。石墩子问近了往哪儿近了？陈默说说不准可它在变二零八七年是夜里的现在白天也有他望着南边又望着北边，说它像在动。石墩子说会动的东西？陈默说不是死的他把对讲机收起来，说它在说话说给谁听？石墩子望着黑沉沉的夜空半晌没说话。他坐在火边拨着火开口，说北边有盐有湖有矿北湖村入联防北岭有心有人守七号到北湖村这条线通。郑九说线通了人就能往北走。沈照说北边有盐南边有粮盐和粮连起来就是一个镇。石墩子说镇沈照叔您要建镇？沈照说想建七号太小三百零四口人挤在隧道里北边有湖有地有盐人该往外走。老石坐在火边开口，说矿上有一句话山是死的人是活的山不动人挪。沈照说那咱往哪儿挪？老石望着北边，说往有湖有盐有约石的地方挪。沈照说挪过去立第二块约石。老石笑了，说那他就再刻一回字。沈照也笑了，说老石叔那第二块约石刻什么？老石想了想，说长明。沈照愣了一下。老石说长明灯长明心长明人也长明，他顿了顿，说青岭有灯北湖村有灯北岭也有灯三盏灯连起来夜里从七号一路亮到北岭路就不黑。沈照说那这条线？老石说叫长明线二零八七年以后人过一天算一天往后该让灯亮着。石墩子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说好第二块约石刻长明。火噼啪地响夜很深。北边的夜空里极远极远的地方有一点极淡的光白岭那边有人也在夜里点着火。石墩子望着那点光在心里念，说白岭你的炉子烧着我们的灯也亮着。老石望着南边青岭的灯，说灯长明往后七号青岭北湖村北岭一路长明。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像山一样稳。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后面还有更多的挑战在等着他们。他摸了摸怀里的两块会响的石头，石头贴着心口温温的，像他爹的手，也像这山里的温度，暖暖的，很踏实，很安心。他抬起头，望着南边青岭的方向，那里有一盏灯，在山影里稳稳地亮着，像一颗不会落下去的星，一直在那里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