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火光
九月二十九老石带着他疤脸上了北岭。那天的风很凉,吹得人脸上发紧,可三个人走得很快。柴二在望月台接的他们。柴二说老石叔火又来了昨晚三回。老石说比上回多一回。柴二指着西北,说车队也近了那儿山坳口昨晚火就在那儿离望月台半天的脚程。石墩子说那近了。老石说走去看看。疤脸说看老石叔穿灰的人多。老石说人多也得看哨是联防的眼眼得往前伸不看心里没数。三个人往西北走。路上的草已经黄了,踩上去沙沙地响,风把草叶吹得往后倒,像有人在草里走。
走了半个时辰老石停下蹲下看地。石墩子问爹看啥?老石指着地上的印子,说辙车辙新的他摸了摸,说这辙是这两天压的。石墩子说两天前车队来过。老石说不止一次他顺着辙往前看,说这趟是往南他们来回走熟了。疤脸说熟路好走可也好被人盯。老石说盯咱就是来盯的。又走了半个时辰翻过一道梁疤脸举手,说趴下。三个人趴在山脊上。梁下一道山沟沟里停着车骡车十二辆车上装着箱子箱子黑漆漆的盖着油布。沟里很静,只有骡子偶尔打响鼻的声音。石墩子小声说十二辆比上回多。老石说多三辆上回九辆。疤脸说九辆变十二辆料越来越多了。车旁有人穿着灰衣裳七八个有的喂骡子有的蹲在火边烤火。骡子瘦脊梁骨一根一根支棱着灰衣人也瘦衣裳空荡荡的挂着。疤脸小声说人瘦骡瘦这车队不吃饱的。石墩子说不像吃饱可箱子?箱子装的鼓鼓囊囊油布盖得严严实实。老石说箱子满人瘦箱子满料比人金贵。疤脸说料比人金贵那车上是料。老石说十二车料够白岭烧一阵了。疤脸说七八个看车的车里的不知道多少。老石说看车的七八个赶车的至少十二个押车的他数了数火边的人,说二十上下。石墩子说爹咱就仨人。老石说仨人够看看不惊动他们。疤脸说那看啥?老石说看他们往哪儿走看车上装的啥。三个人趴在梁上看了半天。晌午灰衣人起灶做饭火冒了烟饭是稀的一个人一碗捧着喝。疤脸说稀粥跟他们吃的一样。石墩子说赶车的也吃稀的。老石说料金贵人不金贵白岭拿人当骡子使饭自然也按骡子的给。疤脸说那他们干活?老石说干饿着也得干不干连稀的都没得吃。石墩子望着那队人半晌,说爹他们也不容易。老石说可不容易不是挖咱的心的由头他们不容易咱也不容易谁都别把不容易撒在别人身上。石墩子把这话记下。
日头从东走到西山沟里的灰衣人歇了又走车队慢慢往南挪。石墩子说往南爹他们真往南。老石说往南就是北湖村青岭七号。疤脸说那他们要过来?老石说不一定先看着他指着车队,说你们看车队走一段停一段停的时候有人往梁上看。石墩子说他们也在看哨。老石说像穿灰的不傻他们知道北边有人。石墩子说知道有人了那他们?老石说在探他指着那辆打头的车,说打头的车不拉箱子。疤脸问拉啥?老石说人打头的车坐人坐着的是探路的探路的车走得最慢慢是等着后头的车跟上。石墩子说等着后头爹那后头还有车。老石说有你看那道梁后头还有烟。石墩子眯着眼看果然西北更远的地方有一道细细的烟。石墩子说还有车队!老石说这十二辆是打头的后头的还不知道多少。疤脸说老石叔这仗?老石说先不仗先看他趴回山脊,说看清楚了再说。
又过了半个时辰车队停下。疤脸说歇晌午头他们准歇。老石说歇可歇也有歇的法子他指着车队,说你们看车停得齐头车压着后头。石墩子问咋讲?老石说头车不先进沟停在沟口后头的车一辆一辆跟进这是防沟里有人。石墩子说防沟里有人他们走路都防着人。老石说防走夜路的都防他指了指自己,说咱走山道不也前后都看着。疤脸说看路的都防人。灰衣人围成一圈说话然后两个人离了车队往梁上走。疤脸说来他们上来。老石低声说趴好别动。三个人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两个灰衣人爬上山梁站在梁上四下看。一个说没人鬼影子都没一个。另一个说可那边他指了指北岭,说那山听说有人守着。头一个说守着就守着上头要的是料料在哪儿咱就挖哪儿。另一个说挖那山硬?头一个笑了,说硬就多上人上人不行就上炉子。另一个声音低了些,说炉子烧石头?头一个压低声音,说嘘炉子的事别乱说他四下看了看,说上头不让提。另一个不吭声。半晌另一个又开口,说那这趟料够了吗?头一个说够啥够上头要的料没够过他叹了口气,说收料收了一年炉子就没停过。另一个说那料都烧?头一个说烧他忽然住了嘴,说这话也别提。另一个说行不提。头一个转身,说干活吧上头催得紧料得赶在雪前头运到。两个人在山梁上又看了一会儿没看出啥转身下了梁。疤脸长出一口气,说好险。石墩子说险可也听见。老石说上头要料这话又听见。石墩子说上炉子爹炉子?老石说在白岭石头运回白岭进炉子他顿了顿,说烧出来的是啥?石墩子想起了老陆的话,说老陆叔说烧出来是水青白色的水。老石眉头皱起来,说水金贵。石墩子说一坛抵一车石头。老石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他们挖石头是为了那水。疤脸说为了水水能干啥?老石说不知道可金贵的东西都有用他们攒水是要干大事。石墩子问啥大事?老石说不准可上头要干的事他望着西北,说不是好事。疤脸把这句话记下。
石墩子低声说爹他们歇脚也在看山。疤脸问看啥山?石墩子说北岭打头的车停的时候车头正对着北岭。老石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说你眼力好他们在认路。疤脸说认路是要再来。老石说这趟是探下趟就是动手。疤脸攥紧了镐把。天擦黑车队又动往南挪。老石说走回北岭。疤脸问回不看了?老石说看看清楚了十二辆车二十多号人打头探路后头还有队再看也看不出啥回把话传回去。三个人连夜回了望月台。柴二守着洞等他们,说老石叔咋样。老石说车队十二辆往南挪后头还有他沉吟道,说柴二你记着夜里火几回往哪儿都记。柴二说账他会记。老石说记好疤脸你连夜回青岭把话带给顾姑娘。疤脸问带话带啥话?老石说带车队十二辆往南后头还有队。疤脸说就这句?老石说顾姑娘听懂了就会安排她是研究石头的人白岭的炉子她比咱明白。疤脸应道,说他连夜走。疤脸走。
夜里望月台火拢着。石墩子坐在火边问,说爹穿灰的真会来。老石说会料他们要人他们也盯上他们迟早会来。石墩子说那咱?老石说咱把哨织密把粮备足把他指了指洞,说心守好。他望着洞里那线青白色的光,说心在咱就不怕。石墩子问心在山在山在人就在?老石说心在山在山在人就在。石墩子问爹这颗心穿灰的也知道吗?老石说他们找的就是它可他们找不着。石墩子问为啥?老石说因为心认人他指了指洞口,说他守了两年它应了他两年换个人它不认。石墩子问那柴二?老石说守的是洞心认的是守它的人柴二守上三个月心也会认他。石墩子说心认人人就得守得住。老石说人守心心守山山守人他望着火光,说这三样守着守着就成了一家。石墩子望着那线青白色的光,说爹咱跟心是一家的。老石说两年。火噼啪地响北边的夜空里那道烟还在升着车队还在往南挪。风从洞口吹进来,把火苗吹得歪了一下。洞口外的天很黑,星星很亮,像撒在黑布上的碎盐,一闪一闪的。石墩子裹紧了衣裳,说明儿咱下山?老石说话疤脸带回去咱也该回青岭。石墩子问那洞?老石说洞柴二守疤脸回来换他联防的规矩哨三日一换人歇了才有劲。石墩子问那回了青岭?老石说等顾姑娘的信车队的事七号得知道。石墩子说七号知道那建镇的事?老石说该提上来他望着火光,说穿灰的要来镇得抢在他们前头建起来。石墩子说抢在前面镇是咱的底气。老石说镇在人就有根有根就挪不走。石墩子把这话记在心里。他又望了一眼西北那道烟细却不断像一根线牵着白岭和南边。石墩子想,说线咱的线是灯他们的线是烟。他坐在桌前看着桌上的地图眉头紧锁这盘棋才刚刚开始他需要想得更远做得更多才能带着这些人走下去。他摸了摸怀里的两块会响的石头,石头贴着心口温温的,像他爹的手,也像这山里的温度,暖暖的,很踏实,很安心,很稳,很好,很亮,很暖,很好,很稳,很亮,很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