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信号

《静潮长明》

十月初五夜幕降临。七号隧道口陈默坐在火边。对讲机摆在膝上他一手拿着炭笔一手按着耳朵。嗒嗒嗒嗒嗒嗒。石墩子走过来坐下,说又来了?陈默说今儿第三回。石墩子说白天也来。陈默说白天来过一回晌午日头正毒它响了。石墩子说晌午也响上回你说它在动。陈默说头两天声音小今儿他指了指北边,说大了。石墩子说大是近了。陈默说兴许近了还是风顺了说不准可大总是好事。石墩子说听清了才好认它。陈默说认准了它再来咱就知道是它。石墩子想了想,说那它是咱的远亲?陈默笑了,说隔着重山还肯跟咱说话的不是远亲是啥。石墩子把这词记下。陈默说在动可今儿他稍作停顿,说他听出一点门道。石墩子问门道?陈默说你听嗒嗒嗒嗒嗒嗒他在炭板上画,说短长短短长短。石墩子看着炭板,说这是啥?陈默说不知道可它有规律他指着炭板,说短的是两个长的是一个两个短一个长来回倒。石墩子说那像?陈默说像敲三下的变种。石墩子心里一动,说咱敲山两下有人三下回话。陈默说是咱敲山两下三下它他指了指对讲机,说两个短一个长也是两下一下。石墩子说两下一下那是两下有人一下回话。陈默说不知道可它不是乱响他稍作停顿,说二零八七年静默日头一回听见它就是这个调他看着石墩子,说三年它没变过调。石墩子说那它是在说同一句话。陈默说像三年同一句话他顿了顿,说说给谁听?

石墩子问陈默叔二零八七年静默日那天你在哪儿?陈默说在隧道静默日天暗了三天隧道里点着灯那天他刚把对讲机修好修好一拧就是这个声。石墩子说一修好就有那它是那天才有的。陈默说不知道二零八七年以前对讲机他也常听没人说话就是滋滋的静静默日头一回滋滋里多了这个。石墩子说静默日多了它。陈默说静默就不是死静他看着石墩子,说死静让人怕可它一响就知道还有活的。石墩子把这话记在心里。石墩子沉默了一会儿,说陈默叔你试过回它吗?陈默一愣,说咋回?石墩子说敲三下咱敲山敲三下回三下它要是也懂。陈默看着石墩子,说你是说它是活物?石墩子说不知道可北岭的心镐敲三下它应三下它要是也是一颗心呢?陈默低头想了很久,说试试。他举起手在火边捡起一根铁条对着对讲机的壳子敲了三下。咚咚咚。敲完陈默手没放下来铁条悬在半空。对讲机里嗒嗒的声音停。停。火噼啪地响风从隧道口灌进来两个人屏着气听。一秒两秒十秒。对讲机里只有滋滋的静。石墩子小声说它停了?陈默压着嗓子,说别说话听。半晌对讲机里又响。嗒嗒嗒嗒嗒嗒。石墩子说它没停。陈默说可你听。石墩子问听啥?陈默说调变刚才是短长短这会儿他凝神听,说长短长短短长长。石墩子说长那是回话?陈默说不知道可它变他看着石墩子,说咱敲了三下它就变。石墩子心里一跳,说变了它听见。陈默说它应。石墩子望着那台对讲机半晌,说陈默叔这是第三颗心。陈默说不准可它听了咱三下他略作停顿,说听了就变变了就是记下。石墩子说记下了它记下咱。陈默说兴许二零八七年它响二零二零年咱敲了它它变他看着石墩子,说咱跟它接上头。石墩子问那往后?陈默说它再响咱就不是光听他摸了摸对讲机,说咱能回它。陈默说不知道可他把对讲机举起来贴了贴耳朵,说它会应人会应人的不是死物。石墩子问那它在哪儿?陈默说不准方向他指了指北偏东,说那儿白天响得清楚夜里也清楚。石墩子说北偏东那不是白岭。陈默说北偏东再往北是啥?石墩子想了想,说老把头们说北边还有山大山过山是平原。陈默问平原上有啥?石墩子说不知道二零八七年以后没人去过那儿。陈默望着北边,说可它在响响了三年。石墩子说陈默叔它响着是不是那边还有人?陈默眼睛亮了一下,说你说它是人发的。石墩子说兴许咱有对讲机他们兴许也有。陈默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说北边有人。石墩子说不知道可它会应人会应人的他稍作停顿,说总得先试着信它。陈默看着那台对讲机半晌,说那他接着听。石墩子说听它响一天咱听一天。陈默把对讲机抱在怀里,说它要说三年的话他就听三年。石墩子又问,说陈默叔它一回响多久?陈默想了想,说短的时候三声就停长的时候能响一顿饭的工夫。石墩子问那中间歇吗?陈默说歇响一阵歇一阵歇有长有短他顿了顿,说可歇完了再来还是那个调。石墩子说像一个人喘口气接着说。陈默说二零八七年听它像喘着气说他看着对讲机,说三年它还在说。石墩子心里想,说那它是不怕累的。陈默像听见了他的心思,说它比咱能熬。

夜里顾南枝来。顾南枝说陈默你记的节奏他看了看。陈默问看出啥了?顾南枝说没看出可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纸上画着一排短横长横。顾南枝说这是他记的三天她指着纸上的横,说短横是两个长横是一个她顿了顿,说两个短一个长循环。陈默说顾姑姑你也看出来。顾南枝说可循环不是乱敲她顿了顿,说乱敲没有循环循环是有心的。石墩子心里一动,说顾姑姑你说它有心。顾南枝说有规律的东西背后都有一个心她看着石墩子,说北岭的心应镐青岭的心亮灯这个她指着纸上的横,说它在说话。石墩子说顾姑姑你研究石头听见过石头说话吗?顾南枝说二零八七年以前实验室里有一种石头受热会轻轻响她顿了顿,说可那是受热这个她指着纸,说不受热也响白天夜里都响。石墩子说那不是石头的声。顾南枝说不像石头的声闷这个她顿了顿,说脆像敲铁。陈默说对讲机就是铁壳。顾南枝说是可它不是对讲机里发出来的她看着陈默,说它是从外头进来的。陈默说顾姑姑你是说北偏东有个东西在发这个声?顾南枝说是它发出来穿过山穿过风进到咱的对讲机里。石墩子说那它得多强。顾南枝说强可强不是坏事她顿了顿,说它强说明它近。石墩子心里一跳,说近北偏东有多近?顾南枝说不知道上北岭听听就知道。石墩子说在说话说啥?顾南枝说不准可它说得很稳她顿了顿,说三年同一个调不是慌张的话。陈默说那是?顾南枝说是叮嘱的话或者她看着北偏东,说等人回话的话。石墩子望着北边,说等谁?顾南枝说等能听懂它的人。石墩子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顾南枝忽然问,说石墩子你想不想上北岭听听它。石墩子说它不是在北偏东。顾南枝说是可北岭高高听得远她思索片刻,说北岭往北偏东没有山挡。石墩子问那上北岭能听清?顾南枝说兴许陈默带对讲机上北岭望月台听一夜她顿了顿,说听清了就知道它在哪儿。石墩子说听清了就知道在哪儿那咱?顾南枝说咱明儿上北岭。石墩子应道,说陈默叔去吗?陈默抱紧对讲机,说去三年了他也想知道它在哪儿。顾南枝说明儿三个人上路他领路陈默带对讲机她顿了顿,说记声。石墩子问咋记?顾南枝说短横长横他听一句记一句她拍了拍布包,说三天三张纸今儿第四天。陈默说第四张纸记满了就能拼出来。顾南枝说就知道它说的是啥。石墩子望着北边的夜空。夜空里极远的地方有一点极淡的光。石墩子在心里念,说北偏东那边是谁?石墩子说明儿天一亮咱就走。陈默说走上山听一夜。顾南枝说听清了咱就知道它在哪儿。石墩子问知道在哪儿然后呢?顾南枝说去找它。石墩子心里一热,说找一颗会说话的心。顾南枝望着北边,说二零八七年以后头一回有东西主动跟咱说话。石墩子把这话记在心里。石墩子说明儿上山穿灰的车队还在南边挪着咱听一夜的声误不了哨吧?顾南枝说哨有三道望月台山坳口坡脚她顿了顿,说咱上望月台正巧替疤脸多听一双眼。石墩子说那正好。陈默说守着心听着声两不误。夜风吹过隧道口对讲机在陈默怀里又响了一下。火噼啪地响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映在隧道壁上。在说过来过来听他说。他想起了刚来的时候那时候这里还是一片废墟连一口完整的锅都找不到是大家一起一点一点地把这个地方建起来每一步都走得很难但是他们走过来了。他摸了摸怀里的两块会响的石头,石头贴着心口温温的,像他爹的手,也像这山里的温度,暖暖的,很踏实,很安心,很稳,很好,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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