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拂晓

《静潮长明》

二月十一坡脚,天还没亮拂晓是一天最黑的时候,星星还在天上挂着可已经没那么亮了,东边天白了一点点像一滴墨滴在水里慢慢散。坡脚路上静林子里也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停了,可静得不正常。林子深处两个人蹲着穿着灰脸抹了黑手里攥着刀,他们是冷面派来探路的。矮个子小声问陷阱在哪儿。高个子说不知道,探子说拒马旁边有陷阱一人深宽两步。矮个子咽了口唾沫说掉进去就完了。高个子说完也得探,冷面说了探不出来军法从事。两个人猫着腰从林子里出来往路上摸,路上黑可他们眼睛已经适应了黑能看见路上的轮廓。拒马在路上横着三道,一道比一道近,木头削尖了一头埋在土里一头露出来斜着朝路上像三排牙齿。高个子小声说第一道拒马旁边看看有没有陷阱。两个人蹲在第一道拒马旁边用手摸地上,土松软像被翻过。矮个子说这儿土不对松。高个子蹲下来用手扒土,扒了几下露出了树枝,树枝下面是空的。高个子说陷阱在这儿。

他刚说完听见头顶上有什么声音。嗒,很轻像什么东西敲了一下石头。嗒,又一下。两下。高个子脸刷地白了说敲山他们发现我们了。他刚要喊,林子里飞出一块石头,石头不大可砸在头上够疼。矮个子叫了一声。高个子喊撤快撤。两个人转身往回跑可已经晚了。林子里钻出两个人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攥着刀,是坡口哨位的联防。一个联防喊灰衣的别让他们跑了。两个人追上来刀挥得急,高个子矮个子一边跑一边喊来人来人,他们喊的是灰衣人的暗语,两声短一声长意思是遇袭求援。林子外路上冷面带着十八个人正等着,听见暗语他一挥手说上。十八个人冲上来,手里有枪的端枪没枪的攥刀。砰,一声枪响在拂晓的静里响像炸了一个雷。林子里一个联防叫了一声倒下去,腿上中了一枪血涌出来,在黑里看不见可能闻见腥味。另一个联防喊老刘你咋样。老刘咬着牙说腿中了一枪。那个联防说我背你走。老刘推了他一把说别管我你快去山坳口报信。那个联防说可是。老刘喊走这是命令。那个联防咬了咬牙转身往山坳口跑,跑了几步又回转身把老刘拖到一丛灌木后面说等着我叫人来救你。说完他转身往山坳口跑。砰砰,又两声枪响,子弹从他耳边飞过去嗖的一声,他矮下身子跑得更快了,林子密树一棵一棵从身边过,他熟路知道哪儿有沟哪儿有坎哪儿能藏人。

跑了半炷香他到了山坳口。他喊疤脸哥坡脚遇袭老刘中枪了。疤脸从石头堆后面探出头,他脸上那道疤在拂晓的光里格外清。疤脸问多少人。那个联防说二十有有枪。疤脸脸沉了问敲山了吗。那个联防说敲了两下可他们已经到了坡脚。疤脸说知道了你下去歇着这儿有我。那个联防点头靠在一块石头上喘气,他的衣服被树枝挂破了脸上有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老刘的。疤脸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九个人说都听好坡脚破他们马上就到山坳口。一个联防问到了咋办。疤脸说推石头。他指了指两边高处的石头堆说他们到了拒马前我喊推你们就把石头推下去。九个人齐应听明白了。疤脸说好各就各位。九个人分散到两边高处蹲在石头堆后面,手里攥着石头眼睛盯着下面的路。疤脸站在中间一块大石头后面,手里攥着一把刀刀是铁的磨得锋利,他的眼睛盯着坡脚的方向。疤脸小声说来了。远处坡脚的方向传来脚步声杂乱,还有人说话的声音灰衣人的声音,越来越近。终于山坳口的窄路上出现了灰衣人的身影,一个一个往这边走,手里端着枪腰里挂着刀。走在最前面的是冷面,他穿着灰衣脸冷眼冷手里攥着一把短刀。他走到山坳口前停了脚步,抬头看了看两边高处的石头堆。冷面小声说石头堆不好攻。一个灰衣人问冷面哥还攻吗。冷面说不攻等东垭口和西梁的消息。他派人在坡脚扎营生火做饭等消息。

东垭口,疯狗带着二十个人到了东垭口前。东垭口路陡风大,一条深沟横在路上,沟一人深宽三步骡车过不来。疯狗骂了一声说他妈的挖这么深。一个灰衣人问疯狗哥骡车过不来咋办。疯狗说搭梯子。他挥手让人把骡车上的梯子搬下来,十架梯子搬下来架在沟上。疯狗喊过都给我过。二十个人一个一个从梯子上过,梯子晃可没人掉下去。过了沟前面是垭口,垭口两边是山中间一条窄路,路上横着拒马两边高处堆着石头。疯狗喊拒马搬。四个人上来搬拒马,可刚搬了两下忽然两边高处传来一声喊推。接着是石头滚动的声音,轰隆隆,石头从两边高处滚下来,一块一块大石头百来斤一块砸在路上砸在人身上。一个灰衣人叫了一声被石头砸中腿倒下去。疯狗喊撤快撤。二十个人转身往回跑,跑到沟边从梯子上过,过了沟才停下。疯狗问死了几个。一个灰衣人说死一个伤两个还有一个被石头砸在沟里没上来。疯狗脸铁青说他妈的石头也能砸死人。一个灰衣人问疯狗哥还攻吗。疯狗喊攻咋不攻等天黑了再攻。

西梁,铁手带着二十个人到了西梁前。西梁路窄只够两个人并排走,一道拒马横在路上。铁手没说话他挥了挥手让两个人上去搬拒马。两个人刚走到拒马前忽然拒马后面传来一声喊谁。铁手说我们是过路的声音闷像石头砸在地上。拒马后面的人说这是长明镇的地界不许过。铁手说那我们就在这儿歇一会儿。他挥了挥手让人在西梁前扎营生火做饭,不攻也不退就在那儿耗着。这是佯攻牵制西梁的联防让他们不能去支援坡脚和东垭口。沈照站在拒马后面看着灰衣人扎营,他没说话他知道这是佯攻可他也不能撤,一撤灰衣人就会真攻。沈照小声说耗着吧看谁耗得过谁。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九个人说都听好他们不攻我们也不动,他们要是攻我们就推石头。一个联防说西梁也有石头堆。沈照说有我让人堆了一堆在两边高处。那个联防点了点头说行。沈照说还有注意他们会不会派人绕后,西梁路窄可旁边有小路能绕到我们后面。那个联防脸白了问那咋办。沈照说我派了两个人在后面守着,小路口设了陷阱他们要是敢绕就掉进去。那个联防松了一口气说行。沈照说都别松劲佯攻也可能变真攻。九个人齐应记下了。沈照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看着灰衣人的营地。铁手坐在营地中间擦手,他的手粗像两块铁指甲缝里有铁屑擦不掉。一个灰衣人问铁手哥咱真不攻。铁手说程爷说了佯攻。那个灰衣人问那咱在这儿干啥。铁手说耗着。那个灰衣人撇了撇嘴说耗到啥时候。铁手说耗到坡脚破了山坳口到那时候咱再攻。那个灰衣人点了点头说行。铁手没再说话他继续擦手一下一下擦得手红可他没觉得疼。风从西边来吹得营地的火晃可没灭。

望月台上石墩子拿着望远镜往东边望。东边东垭口的方向传来喊杀声还有石头滚动的声音,轰隆隆像打雷。石墩子说东垭口打起来了。小石头脸白了问那咱咋办。石墩子说敲山。他拿起铁棍往石头上敲。当!当!当!当!四下东垭口四下。声音沉闷在山谷里回荡。山下东垭口哨位上阿根听见,他敲了三下回话。石墩子说回东垭口知道。他又拿起望远镜往西边望,西边西梁的方向安静,没有喊杀声没有枪声,只有烟一缕一缕往天上飘。石墩子说西梁没打他们在耗着。小石头说那是佯攻。石墩子说对佯攻牵制西梁的人。小石头问那咱不用管西梁。石墩子说沈照能对付。他放下望远镜看着山下,山下坡脚的方向火升着灰衣人的营地,山坳口的方向安静疤脸带着人守在石头堆后面,东垭口的方向喊杀声还在响,西梁的方向烟还在飘。石墩子说三道都在打可都没破。小石头松了一口气说那咱赢。石墩子说没赢今天只是第一天。小石头问那明天呢。石墩子说他们会攻山坳口。小石头脸又白了说山坳口有石头堆。石墩子说石头堆能挡一阵可挡不了一辈子。小石头问那咋办。石墩子说守守到他们退。小石头点头说行。两个人在望月台上守着,风从北边来吹得人脸疼可没人叫冷都盯着山下。夜深坡脚的火还亮着,山坳口的石头还堆着,东垭口的喊杀声停了,西梁的烟也停了。四盏灯在夜里亮着像四颗星在黑暗里亮着。风从岭上吹下来,灯火在夜色里亮得坚定。

石墩子怀里的石头温温的,一下一下地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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