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麦浪

《静潮长明》

八月十号,营地的地不够用了。

头一茬玉米收完之后,沈照蹲在地头,把账算了一遍:坡地上能开的地,满打满算四十来亩。按现在的人口,秋粮下来之前,口粮刚好够吃,没有富余。可再过两个月,要是再有人来呢。他把账本摊在石头上,跟老周郑九顾南枝几个人说,地不够,粮食这东西不能等饿的时候才想起种,得提前三个月把地开出来。老周问往哪儿开,坡地东头都是石砬子种不了。顾南枝说河滩,她上个月在河滩垫过一片土,土豆长得比坡地上还好,河滩地肥就是怕水,汛期一涨全淹了。沈照说那就修渠,沿河滩上沿挖一道排水渠把水引走,渠修好了河滩就是他们最大的地。

几个人蹲在地头合计了半天,定下来:河滩开三十亩,坡地再扩十亩,种玉米土豆豆子混着种,豆子养地,玉米土豆管饱,口粮配给重新造册,先紧着老人孩子和干重活的。沈照又补了一句,从今天起营地的人口账每月初一十五各点一回,来了多少人走了多少人都记清楚,人多了地就得多开,地开了人才能多活。老周说这话他记下了。

修渠是第二天开工的。沈照把全营能干活的人分成两拨:一拨挖河滩,一拨修水渠。水渠沿着河滩上沿,从东头一路挖到西头,两尺宽一尺半深,渠底垫碎石渠帮夯土。魏铁生把几块废铁打成铁锹头,装上新木柄发到每个人手里。吴大栓胳膊还没好利索,就蹲在渠边管测量,拿一根木杆吊一块石头,看渠底的坡是不是走水。赵子一边挖一边问这渠修起来能管几年。沈照说管到他们修出更好的,先让它把水引走把地保住,等秋天过了再琢磨是砌石还是别的,他们现在修的不是一条渠,是秋天那顿饱饭。老周接过话头,说他种了一辈子地,头一回知道地跟人一样,先得让它吃饱水它才肯长粮食给他们吃,水多了淹它水少了渴它都不行。沈照说那就让渠把多的水引走,让地吃它该吃的那份。

陈秀兰是从那天开始下地的。她把两个孩子交给营里的老人,抡起铁锹跟着男人们去河滩开荒。她力气不算大但肯下死力气,一锹一锹把河滩上那些盘根错节的草根刨出来,码成一堆晒干了当柴烧。五岁的孩子跟着她,也学着用小手刨土,刨得满脸是泥。老周看不下去,让她歇会儿,说她这女人家比爷们还拼。陈秀兰说不拼不行,营里收留了他们,她不能白吃饭,多开一垄地秋后就多一垄收成,孩子们要活得靠这地。老周说营里不差她这一垄。陈秀兰说差,她数过,营里现在九十五口人,半数是今年夏天以后来的,这么多人靠头一茬那点粮撑不到秋天,她不多刨一锹心里不踏实。老周没有再接话,他看着这个瘦得脱了相的女人,弯着腰一锹一锹地刨着河滩的草根,忽然觉得营地里这一夏添的这几十口人,每一个都像她一样,不是来白吃饭的,是来扎根的。

陈秀兰是六月末从宜水镇那边逃过来的。她男人死在灰雾里,两个孩子在逃难路上病过一个,烧了三天,她硬是用凉水一遍一遍地给孩子擦身,把命擦回来了。到了七号营地,她没说过一句苦,也没在人前掉过一滴泪。老周有时候想,这女人心里装着一座山,山底下压着多少东西,她不说谁也不知道。老周喊了一嗓子,说晌午了歇歇,渠边上有绿豆汤,先喝口别中了暑。陈秀兰说再挖两锹,这截草根比旁的深,不挖干净春天还得长出来跟庄稼抢水。老周说你当这是你家地头呢,营里的地营里人一起管,缺你这两锹。陈秀兰直起腰用胳膊抹了一把汗,说营里的地也是地,地这东西你不亏待它它就不亏待你,她种了半辈子地懂这个理。

八月十三,郑九带着两个人去北山口方向巡了一趟。天没亮出发,带了三天的干粮,结果两天就回来了。傍晚回来,他的脸色不太好。他蹲在洞口,接过阿绥递的水灌了两口,才说北山口南边国道上有车辙。沈照问什么样的车辙。郑九说新压的不超过三天,不是他们这种板车骡车,是轮距很宽的卡车或者那种大马力的货车,往南走的两辆,车辙边上有马蹄印还有脚印,人不少至少十五六个。老周插了一句,问脚印是往南还是往北。郑九说有去有回,但总的是往南,他在岔路口数过,往南的脚印比往北的多出三成,人是往南走的,东西也是往南运的。他蹲下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两道线,说他沿着车辙跟了十里,到一个岔路口,车辙分了两股,一股往青川镇方向去了,一股往他们营地东边的林线方向去了。

几个人都沉默了。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的气味。沈照看着郑九,问它们奔他们来了。郑九说不一定,但肯定不是路过,青川镇那边他们去翻剩下的东西,林线那边,他们东边那片林线最近脚印一天比一天密,他们往那儿去,要么是不知道那儿有什么,要么是知道那儿有什么。老周问,什么人这个世道还敢开着大车满世界跑。郑九说两种人,一种是有枪有人的,一种是有粮有车的,这两种都比他们现在惹得起。沈照说惹不起那就躲,但他们往青川镇去翻东西,往林线那边去,两股车辙都不是冲着他们营地来的,那就先别惊动他们,让他们以为他们就是一处种地的不足为道的小庄子,这世道让人看轻了有时候是福气。赵子问,可他们要是在林线那边撞见那些东西呢,他们会不会把那些东西引到他们这儿来。这个问题没有人能立刻回答,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郑九才开口,说那就看他们的命,他们要是聪明,撞见那些东西的第一夜就会往回跑,要是不聪明,他没有说下去。沈照说先记着,哨位往北移三里盯着那条路,来的是什么人干什么来的,弄清楚之前谁也不许出营,他又补了一句,还有陈默,今晚的广播里跟大家说一声,这两天夜里谁也不许单独出营,外头有生人路过。

夜里,陈默在广播里把话念了出去。念完,他坐在洞口,抱着那部对讲机,听着白噪里那串节奏。今天的节奏跟往常不一样,不是内容变了,是间隔长,以前是一遍接一遍中间停一秒,今天每一遍之间停了三秒,那头的人在一边敲一边等什么。沈照走过来问今天的信号有变化。陈默说有,它以前是敲门敲完就走,今天它敲三下停一停,在听门里有没有动静。他看着沈照,说沈工,他觉得它在等,它在等他们再回它一声。沈照说你上次回的那三下它记住了。陈默说它记住了,所以它现在敲门敲得更慢了,它在等门里那个应它的人再应一声。

沈照没有立刻答话。他蹲在洞口,望着北边黑沉沉的夜色,想起郑九带回来的那个消息,两辆大车十五六个人,正往南走,往营地这个方向走。他忽然觉得这个八月比七月还要不安生。他最后说,再回它一声吧,但别多就三下,跟它说这边有人,至于它是什么想干什么,等他们先应付完北边来的人再说。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伸手按住发话键,学着那串节奏,轻轻按了三下。滴,滴滴,滴。白噪里,那头的节奏停了,三秒后它复述了这三下,然后恢复了原来的节奏,滴,滴滴,滴,滴滴。但陈默听得出来,那节奏里多了一点什么,那个敲了四十多天门的人,终于听见门里有人应,敲门的节奏里带上了一点——是欢喜,还是小心翼翼的怕把门里的人吓跑的谨慎。他在洞口坐了很久,火堆的光一跳一跳的,把对面林线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他握着笔没有急着写,他想,要是那头的人真的听得见,那从今天起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得想好了再说,不是怕,是担,一个说出去的字落在那头,要是被人当了真,那就是一条命的事。

沈照不知什么时候又走回来,在他身边蹲下,问记下了。陈默说今天它复述了三下,跟上次一样,但间隔长,他把台账递给沈照,说你看,它今天每一遍之间停了三秒,以前是一秒,它在等,等门里再应一声。沈照接过台账,看了那几行字,没有立刻说话。他望着北边黑沉沉的夜色,过了很久才说,那你觉得它等到了会怎样。陈默说他不知道,但他总觉得,等它等到的那一天,它会说更多,它现在只会复述会敲门会等,等到它想说的时候,它会告诉他它到底是谁。沈照说那就记着,它说一句你记一句,它说到哪一天咱们就听到哪一天。他拍了拍陈默的肩,说这世道,能听见另一个声音还愿意答你,不容易,先别管它是人是鬼,它说了四十多天七号,没害过谁,那咱们就再听它一阵。

陈默点了点头,把台账合上。火堆的光落在他脸上,他望着北边的夜色,忽然觉得那片黑沉沉的林线后面,不只有他们不知道的东西,还有一个跟他们一样在黑夜里醒着的人。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那个人在哪儿,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守着的不只是一部对讲机,还有一个隔着山隔着雾的约定。

← 返回《静潮长明》目录
📖 查看《静潮长明》作品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