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秋收
八月二十五,秋收开始。
头天晚上,陈默在广播里念了名单,说明儿一早河滩收土豆,坡地收玉米,老周带一队,郑九带一队,阿绥和吴大栓留下看家,老人孩子能动的都来搭把手,不干重活,帮着捡帮着运帮着数。他念完又补了一句,各位,这茬庄稼是咱们这一夏一锹一锹种出来的,明儿往回收。广播落下去,营地里响起一片应和声。陈秀兰蹲在洞口,把两个孩子的衣裳理了理,又把他们的小筐子拿出来摆在身边,说明儿你俩跟着娘去捡土豆。五岁的孩子问捡土豆能吃饱吗。陈秀兰说能,捡回来的土豆都是咱们的,管饱。
天没亮,营地里就动起来。河滩上,人排成一排,弯着腰,用手刨用锹挖,把土豆从土里翻出来。土豆个头不大,但一串一串的,挤得密实。有人挖出一串特别大的,举起来喊,看这个,一串八个。人群里响起一片笑声,笑声顺着河滩传开,连灰雾都像被冲淡了些。陈秀兰的两个孩子跟在大人后头,提着小筐,把漏在土里的土豆一个一个捡起来,放进筐里。五岁的那个捡得认真,捡起一个还拿手蹭掉土,才放进筐里,像放什么宝贝。陈秀兰回头看了一眼,没有拦,只说了一句,捡干净了,土里的也别落,那是咱们的粮。孩子喊,娘,我捡了半筐了。陈秀兰说半筐不够,还得捡,捡满一筐,晚上给你煮两个大的。孩子欢呼一声,弯下腰捡得更起劲。老周在旁边听见,咧了咧嘴没有出声,他看着这一地的人,逃难来的本地剩的老人孩子女人,一个个弯着腰在土里刨着捡着,觉得这河滩上不是一片庄稼,是一群人的命根子。
坡地上,玉米也熟了。玉米棒子不算粗,但颗粒饱满,剥开皮,金黄的玉米粒排得密密匝匝。魏铁生蹲在地头,剥了一棒,在手里掂了掂,又掰下几粒放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说成色好,今年这一茬比头一茬强。老周说都是河滩那新开的三十亩地的功劳,地肥。魏铁生说懒地长不出好庄稼,这块地这一夏被人一锹一锹翻了三遍,它知道。他把那棒玉米掰开,分给旁边几个干活的人,说尝尝,自己种的比啥都香。有人接过玉米,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小心地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亮起来,说甜的。魏铁生说新玉米当然甜,等晒干了磨成面,做成饼子,更香。
秋收忙了整整三天。晒场上的粮食一袋一袋码起来,堆得像小山。晚上,沈照蹲在粮堆边,一袋一袋过秤,把数字写进营志。老周蹲在旁边,看着那些粮袋看了很久,突然间说,沈工,咱们有粮。沈照说够吃到入冬的,等下一茬秋土豆收了,能撑过冬天。老周说,他从六月十一号起,头一回觉得心里不慌,以前是数着天过,现在是数着粮过,粮在心里就踏实。沈照说踏实就好,但粮这东西也得省着吃,咱们的人还会多,多一个就多一张嘴,得让粮撑到下一茬长出来。老周说撑得住,咱们有地,地不会骗人。
秋收的最后一天晚上,营地里点了一堆大篝火。没有庆祝的仪式,就是全营的人围坐在一起,用新粮煮了一锅稠粥,蒸了几个新玉米饼子,一人一碗一人一块。老人们捧着碗,喝一口咂咂嘴,说一句多少年没喝过这么稠的粥了,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孩子们捧着饼子,吃得满脸都是,谁也不肯先放下。陈默在篝火边看着这些人,觉得这个八月末的晚上,是这一夏以来营地里最安静的一夜,不是死一样的安静,是那种心落回肚子里的安静。老周端着碗坐到沈照旁边,问你说明年地会更好种吗。沈照说会,今年是头一年,土还没养熟,明年渠修好了,地养肥了,人摸熟了,收成只会比今年多。老周说那就好,有盼头人就活得起。
秋收的第三夜,陈默照例守着对讲机。那串节奏又响起来了,滴,滴滴,滴,滴滴。但这一次,在七号之后,跟着的那个音节比昨天更清楚。陈默屏住呼吸,把耳朵贴在喇叭上。那个音节不是水,它变成了两个音节连在一起,七号,水。陈默在台账上写下这四个字,手有点抖,它把两个词连起来,它以前是一个词一个词地说,现在它会说短语了。他合上台账,盯着那部对讲机看了很久。白噪里那串节奏还在响,他想,那个说话的人,要是真的在学说话,那他学的到底是什么,是语言本身,还是那个叫七号的地方,跟水之间有什么关系。他翻到台账前几页,把从六月到现在记录的信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第一页写着,六月二十三日,首次捕获规律节奏,判断为人工信号。第三页写着,七月十一日,节奏出现变体,疑似增加音节。第七页写着,八月二日,确认含七号二字读音。现在这一页写着,八月二十七日,出现七号水。四十七天,从一串节奏到两个字。陈默握着笔看着那些记录,忽然觉得这页台账像一条很长的路,路的那头是一个从没露过面的人,路的这头是他自己,他们隔着整片灰雾,正一点一点地往中间走。
沈照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洞口,问还没睡。陈默说睡不着,它今天说水,沈工,你说它说水,是问咱们这儿的水,还是告诉咱们它那边也有水。沈照蹲下来看了看那页台账,想了想,说都有可能,但不管它问的是哪个,水都是现在最要紧的事,你记着,它说的话一句也别漏,它哪天说得多了,咱们就哪天听懂。
第二天,沈照把秋收的账重新造了一本。新粮入仓,旧粮并仓,每户的口粮配额重新核了一遍。他蹲在灯下一笔一笔地写,写到最后,在账本末页添了一行字:秋收完毕,存粮可支至冬末,人口九十八。老周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问又多了三口。沈照说灰衣人路过那天,北边又来了几个人,一对老夫妻一个半大孩子,说是从宜水镇北边逃过来的,他验了他们的户籍,不是探子,是逃难的。老周说这个月添了十几口。沈照说还会添,北边在打仗,南边有兽,能往哪儿逃的人,都在往能种地的地方逃,咱们这块地种出了粮,往后,来的人只会更多。老周说人多是好事也是坏事。沈照说地有了粮有了人多了就能干更大的事,只要规矩立得住,人多不坏事,先把哨位排好,把夜里的火堆看好,人来了咱们得让他们活着,活着才算数。他合上账本,又翻开营志,在人口一栏底下添了一行注:本月迁入十七人,均验明身份,非探子,营中老人孩子十二人,青壮六十三人,民兵含枪械登记十二人。他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入冬前预计还有迁入,地按一百二十口备。老周探头看了一眼,问你按一百二十口备。沈照说多备一口少饿一口,粮是死的人是活的,多出来的粮入冬前还能再种一茬秋菜,饿不着。
秋收后的第七天,郑九从北山口巡哨回来,脸色凝重。他找到沈照,压低声音说,北边路上又来了一支车队,这回不是两辆,是四辆,往南走的,停在了青川镇外头。沈照问灰衣人的。郑九说不像,车是军绿色的,蒙着帆布,看不清装的什么,押车的人穿着跟灰衣人不一样,灰衣人穿灰他们穿黑,腰里都别着枪,比咱们的多,他们没进镇,在镇外扎了营,支了帐篷,在等什么。沈照问等什么。郑九说不知道,但他看他们那个架势不像路过,在等一个日子,或者等一个信儿,还有一件事,那四辆车有一辆的帆布没蒙严实,他远远看了一眼,车里堆的不是粮食也不是货箱子,是一捆一捆的工具和零件。沈照的眉头皱起来。郑九说,但一个穿黑衣挎着枪扎着营等日子的车队,拉着成捆的工具零件,他们等的怕不是打仗的日子,是开工的日子。老周在旁边插了一句,说这世道还有什么工要开。没有人答话。沈照站在栅栏边,望着北边青川镇的方向,暮色里那片灰雾沉沉的,看不清镇外的景象。但他能感觉到,这个秋天,七号营地的粮仓满了,可七号营地四周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围拢起来,穿灰衣的来问水,穿黑衣的来等日子,东边的林线里有东西在踩点,四面八方的眼睛都朝着这块小小的种得出粮的地方看过来。他说把哨位再加一道,青川镇方向日夜盯着,他们等他们的,咱们把秋收的粮看住,把夜里的火看好。他又顿了顿,说还有,陈默今晚广播里加一句,从今儿起,营地里的人一个都不许单独出营,外头不太平。
那一夜,陈默把这句话念进广播,又额外补了一句,各位,粮收回来了,日子有了着落,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把眼瞪圆,粮是咱们的根,人在粮在,粮在营在,外头的东西眼红咱们的粮,咱们就把根扎稳。广播落下去,营地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隧道深处不知是谁应了一声,扎稳。紧接着,又一盏灯在洞口亮起来。
沈照站在栅栏边,听着那一声一声从洞口传出来的应和声,看着一盏一盏亮起来的灯,忽然觉得,这个秋天,他们守的不只是一座营地、几袋粮食,还有一群人从灰雾里捡回来的那点心气。那点心气,比粮仓里的粮还金贵,只要它不散,这个冬天就熬得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