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水涨
九月中,秋意一天比一天重。河水的颜色,也从青灰,慢慢转成了青黑。
最先注意到这个变化的是陈秀兰。她每天去山口取水,回来的时候都会多看那河水一眼。起初她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水是黑了些,可黑得不均匀,深一块浅一块的,像谁把墨汁倒进河里又没搅匀。到了九月十二,那黑就匀了,整条河,从上游到下游,像一条醒着的青黑色的脊背,伏在大地上。她提着水桶回来,站在隧道口,跟顾南枝说,河黑了。顾南枝接过水桶,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说黑了三天,头两天她以为是错觉,第三天她把离心机摇了三遍,不是错觉,它在往深处走。陈秀兰问往深处走吗。顾南枝说,以前它是浮在水里的,雾一样,现在它沉下去了,结在河床上,水面上看不见多少,可你一搅它就翻上来,她看着陈秀兰,说从今天起,山口取水那段也要换了,换到最上游,那儿水急还没沉。陈秀兰问那河滩上浇地的水呢。顾南枝顿了一下,说她一会儿跟沈照说,地得先保人,人没水喝,地浇得再肥也没用。
顾南枝每天凌晨起来测一次水。她把离心机摇一遍,把数字记进本子,再跟昨晚的曲线对一遍。九月十四那晚,她摇完最后一杯,盯着那只玻璃杯坐了很久,然后去找沈照。她说,到了。沈照问什么到了。顾南枝说,那个数,她六月份推算出来的那个数,入秋之前会到的那个数,到了,她顿了顿,说今晚的浓度跟她的曲线差了零点三,不是误差,是它超线。沈照问超线了会怎么样。顾南枝说,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曲线是照着它七年来的涨速画的,它从来没超线过,今晚它第一次超过了她画的线,她看着沈照,说沈照,她那张图画到头了,它接下来要怎么走,她算不出来。沈照问那七年的曲线画到超线之前是什么样。顾南枝说,是一条一直往上不急不缓的斜线,六月份之前,它一年涨一点点,涨到谁都不会当回事,六月份之后,它开始加速,一个夏天涨了从前七年的量,她以为入秋之前它会到一个数然后慢下来,它到了那个数,没有慢,它超过去了。沈照说,超过去了,就不是涨。顾南枝说对,是满,它满,水里的东西满,满了之后它就要溢出来。沈照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不算,看着它走,走到哪儿记到哪儿。顾南枝说,她怕它走得比他们看的快。
那一夜,陈默守着对讲机,守到后半夜。白噪里,那串节奏又响起来,滴,滴滴,滴,滴滴。但这一次,它没有停在七号水涨。它停了一拍,然后又说了一句。陈默把耳朵贴在喇叭上,听了整整五遍,才敢确认那句话是什么。他握着笔,在台账上写下,手抖得厉害:第二十四日,凌晨三点零五分,信号全句连读为:七号水涨了,它们来。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它们来,然后站起来,抓起喇叭冲向洞口,喊沈工,信号,信号说它们来了。沈照正在壕沟边查哨,他听完陈默的话,没有立刻答话,他站在夜色里,望着东边黑沉沉的林线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对郑九沉声道,加哨,今晚全营和衣睡。郑九问信号说的。沈照说,不管它是人是鬼,它喊了四十七天七号,今天头一回说它们来了,不管它是不是说给他们听的,他们都当它是说给他们听的。
天亮的时候,营地没有遭到袭击。林线里,那些绿眼又出现了,但只是看着,没有靠近。郑九蹲在壕沟后,用望远镜看了很久,回头对沈照说,它们在等,但这一次不是在等火小,它们是在等什么别的。沈照问等什么。郑九说不知道,但你看,他把望远镜递过去。沈照接过来看,林线边缘,那些灰褐色的影子正三三两两地聚拢,像潮水在岸边积蓄着水位,影子之间间距匀称,头都朝着一个方向,朝着营地,没有一只回头,没有一只乱走,它们像一支排好了队的兵,只等一声令下。沈照放下望远镜,说它们排着队等。郑九说,等天黑,白天它们攒着,天一黑它们就动,他顿了顿,说沈工,他打过仗,这种打法不是野兽的打法,野兽打猎是饿了才动,它们不饿,它们攒着等着,是为了打一场,不是为了吃一顿。沈照问那你觉得今晚。郑九说,他赌今晚,它们攒了两天了,攒到这会儿不会只为看他们一眼。
沈照放下望远镜,看着那片林线,忽然觉得这个秋天比任何一场仗都更像一场仗的开头。他没有立刻答话,转身叫过阿绥,说把洞里再清一遍,吃的喝的灯油药都搬进去,老人孩子天黑前一个不许剩在外头。阿绥说,她知道,她这就去清。
午后,顾南枝来找他,手里端着那只玻璃杯。杯里的水已经不再分层了,整杯水都泛着一层均匀的青白色的荧光,在昏暗的隧道里亮得清清楚楚。她把杯子举到他面前,说你看,水里的东西已经多到不用离心不用静置直接就能看见,她顿了顿,说沈照,你说它们今晚会来吗。沈照说不知道。顾南枝说她觉得会,它说它们来了,它说了四十七天七号,没有说过一句假话,她看着沈照,说沈照,要是它们今晚真来了,咱们守得住吗。沈照没有立刻回答,他接过那只玻璃杯,看着那层青白色的光看了很久,说守不住也要守,咱们的粮在仓里,孩子在地里,规矩在营志里,这些东西值得守,他顿了顿,说程汉说过一句话,能多活一个就多活一个,咱们的墙现在还不高,但咱们的人不怕死。顾南枝问那这杯水呢,它要是今晚满出来了,咱们怎么办。沈照说,水满了就换个法子喝,山口最上游还有干净的水,过滤坑里还有存的,人活着水就有得想,他把玻璃杯递还给顾南枝,说你只管看着它记着它,它怎么变你记下来,记到冬天记到明年,总有记明白的一天,剩下的交给咱们。顾南枝接过玻璃杯,低头看了那层荧光很久,她忽然说,沈照,她这一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手里这点东西这么重,以前在生态站测水是上班是任务,现在它是命,是她欠老站长欠这一营人的一条命。沈照说,那就攥住它,攥住了才还得上。
黄昏前,顾南枝把那株紫叶土豆也搬进了隧道深处。她把土豆粉末石头笔记本四样东西并排放在一只铁盒里,用布包好,塞进壁龛最里头。她蹲在壁龛前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摸那只铁盒,像摸了摸一个人的额头,低声说,你们在这儿等着,等这一夜过去,我再来接你们。
黄昏,全营按演练就位。老人孩子先进了隧道,青壮守在壕沟后,柴添足,枪都上了膛。陈默蹲在掩体后,抱着那部喇叭,他没有广播,今天他不想说什么天亮就好,他只想把那句它们来了好好听在耳朵里。隧道口,陈秀兰蹲在两个孩子面前,把他们的衣领拢了拢,又把手里的半块饼子掰开,一人一半塞进他们手里,说进去别出来,娘在外头守完这一夜就来接你们。五岁的孩子问,娘,外头有东西吗。陈秀兰说有,但它们进不来,外头有沟有火有枪还有你娘,你娘在它们就进不来。孩子点了点头,攥着那半块饼子,跟老人进了隧道。陈秀兰站起来,从墙边抄起一把铁锹,走到壕沟后,站进了青壮的队列里。没有人拦她,老周看了一眼,只说了一句,站我后头。陈秀兰说,我站前头,我这一锹跟你们一杆枪是一样的。
陈默蹲在掩体后,看着天边最后一缕光沉下去。他怀里抱着那部对讲机,白噪里那串节奏又响起来。他没有动笔也没有开腔,他只是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跟着念:七号,它们来。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东边林线的绿眼开始动了。不是试探不是绕行,是整片整片地涌出来,像一堵黑色的墙沉沉地朝营地的方向压过来。郑九盯着那片黑潮,把枪握紧,回头看了沈照一眼,说来。沈照说来。他站在壕沟后,望着那片正在逼近的黑潮没有动,身后隧道口那盏长明灯亮着,把七号营地四个字照得清清楚楚。他没有回头,说陈默,把喇叭给我。陈默把喇叭递过去。沈照接过,举到嘴边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夜色里:七号营地的各位,外头来了一群东西,它们以为它们来了咱们就会怕,它们以为这片地是它们的。他顿了顿,说咱们告诉它们,不是,这片地是咱们一锹一锹开出来的,粮是咱们一茬一茬种出来的,灯是咱们一夜一夜点着的,它们想来拿,先问问咱们手里的锹答不答应。壕沟后没有声音,但沈照听得到,那些攥着锹握着枪扶着火叉的手都紧了。壕沟后没有一个人退,火把的光一列一列地亮着,映着那些攥着锹握着枪的手。而更远的地方,灰雾的深处,那部对讲机的白噪底下,一个声音正一遍一遍地重复着那句话。
郑九蹲在沟沿,把最后一颗子弹压进枪膛,又把铁刺往沟边推了推。他没有看沈照,也没有看那些涌过来的黑影,他只是盯着自己的手,一遍一遍地做着这些做过几百遍的动作。他知道,今晚这一战,不会比上一次轻松,但他也知道,身后这些人,没有一个会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