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访客
十一月下旬,营里来了一个客人。
他不是逃难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背着一个小包,拄着一根木棍,走得很稳。他在栅栏外五十步停住,喊了一声,借个光,讨碗水喝。沈照带着赵子出去,打量了他几眼。四十来岁,脸膛晒得黑,手上全是老茧,腰板挺得直,不是逃难的,是走过路的。沈照把水端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说了句好水,又还回来。沈照问他从哪儿来。那人说,北边,走了四十多天。沈照问北边什么情况。那人沉默了一会儿,说北边打完了。沈照问谁打完了。那人说,青川镇北边,两拨人打了一场大的,打了一个月,打完了,穿灰的那拨赢了,赢了的把输的那拨连人带东西都收了,输的那拨剩下的往南跑。
郑九的声音从洞口传出来。他拄着棍走出来,问往哪个方向跑的。那人说,往东,往林线那边跑的,他略作停顿,说他们跑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喊,别往那儿跑,那儿有东西,但没人听,他们还是往那儿跑。郑九问后来呢。那人说,就没有后来,跑进去的人一个也没出来,他顿了顿,说他在林子边上等了两天,听见里头有金属碰金属的声音,还有人的声音,不是喊,是说话,但说的什么他听不清。沈照和郑九对视了一眼。那人说,像有人在林子里拿铁器敲什么,他看着沈照,说他寻思着那林子不能进,就绕了个大弯往南走,他顿了顿,说路上他还听人说,北边有座山叫辰山,穿灰的那拨人打完了仗没歇着,直奔那座山去。
沈照的声音沉了一下。那人说,对,有人说是去挖矿,有人说是去找什么东西,但他看着不像,他看着沈照,说他们打了那么大的仗,不歇不抢地盘,直接进山,那座山里怕是有什么比地盘更值钱的东西。郑九问那山他听说了什么。那人说,听说了两样,一样是山上有矿,早年间有人在那儿挖过矿,挖出过亮晶晶的东西,一样是山里有东西,穿灰的那拨人围着那山转了两个月,愣是没上去,他顿了顿,说他们说那山上有比狼还难缠的东西。沈照重复了一遍。那人说,对,但他们没说是什么,只说是那东西,他顿了顿,说他也没细问,问多了就走不了。郑九问他在林子边上等了两天,就没听出那金属声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那人说,听出来了,从林线深处偏东,他看着郑九,问你也在听那声音。郑九说,听了半个月,铛,铛铛,铛,铛铛,有节奏,像敲数字,他顿了顿,问你听的那两天也是这节奏。那人想了想,摇了摇头,说他听的不太一样,他听见的是铛铛铛,铛,铛铛铛,三短一长,他停了停,说你听的是短的,我听的是长的,不是一路的。沈照和郑九又对视了一眼。那人说,嗯,要么林子里有两样东西在敲,要么那东西在学,学着学着把节奏敲变了,他顿了顿,说他当过侦察兵,学过一点旗语和灯语,节奏这东西一变意思就变,他抬起头看着沈照,说你们要是把这两种节奏都记下来,说不定能听出点什么。沈照说,记,营里有个听信号的天天记,你回头把长节奏也教给他。那人说,行,他记性好,那节奏他记得住。
沈照没有说话。他蹲在洞口,看着北边那片灰雾里的山影。那座山,程汉说过,灰衣人围着它转,现在打完了仗的灰衣人又直奔它去。那座山里到底有什么。他问那人打算去哪儿。那人说,不知道,他走了一路就是为了找个能落脚的地方,听说南边有个庄子能种地能住人,他看了看营地,问是这儿吗。沈照说,但你得先过了营里的规矩。那人说,规矩好,有规矩的地方才住得久,他放下背包,说他叫老赵,当过兵打过仗,会修东西会认路,不白吃饭,你们要是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尽管开口。郑九问他当过兵。老赵说,侦察兵,后来部队散了,他就一个人走。郑九打量着他,问那他怎么混到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老赵说,部队散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编制没有粮饷没有命令,就剩一个人两条腿一张地图,他顿了顿,说他走了四年,走过了半个省,见过太多地方都待不住,不是没吃的,就是那儿的人不值得待。郑九问那他觉得这儿的人值得待。老赵说,还不知道,但你们这儿有规矩,有规矩的地方至少人不会乱来,他略一沉吟,说再说他也走累了,四十多天没睡过一个整觉,要是你们不留他,他就继续走,走到哪儿算哪儿。沈照说,先住下,规矩明天讲,今晚先吃饭先睡觉,他顿了顿,问对了,你说你会认路。老赵说,会,他当兵的时候是侦察兵。沈照说,那好,等开春,他想出一趟远门,去北边看看那座辰山,他看着老赵,说你要是有空,带个路。老赵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山不好去,穿灰的那拨人围着它。沈照说,所以才要去,他们越围着越说明那儿有事,他顿了顿,说不是现在去,开春路好走再去,你先把营里的路摸熟。老赵说,行,路他认,山他找,你们出人他出腿,他顿了顿,说不过他话说在前头,要是那山上真有什么比狼还难缠的东西,到时候跑不跑得听他的。沈照说,听你的,你认路你说了算。老赵又说,对了,你刚才说那山上有矿,他在路上还听了一样,辰山脚下有个老矿洞,早年间挖矿的人在洞壁上刻过一些记号,他顿了顿,说有人说是矿脉图,有人说是忌讳,他寻思着要是开春真去,先找那个矿洞,刻记号的人总不会平白无故刻。沈照问什么记号。老赵说,没亲眼见过,但听人说一些弯弯绕绕的线,围着一个小圈,他比划了一下,说山,围着一样东西画。沈照重复了一遍,山围着东西画,没有接话。他蹲在洞口,看着北边那片山影看了很久。
郑九在旁边蹲下来,问沈工,这个老赵你怎么看。沈照说,他说的这些,跟程汉说的能对上,灰衣人绕着辰山转,林线里有金属声,北边打完了一仗,这些不是他一个人能编出来的,他顿了顿,说他要是探子,也不会把比狼还难缠的东西说得这么细。郑九问那留他。沈照说,留,但留得明白,他住下是营里的人,他走是他的事,他要是带路,得把路走给咱们看,他顿了顿,说开春探山本来就是险事,有个认路的多一成胜算。郑九问那他那段三短一长的节奏要不要紧。沈照说,林子里有两种节奏,说明那儿的事比咱们想的复杂,他思索片刻,说明天让陈默把两种节奏都记进台账,记多了总能分出个好歹,他看着东边那片林线,说这世道声音里藏的事不比水里少。郑九问那咱们就一样一样听。沈照说,听明白就一样一样解,他顿了顿,说解完这世道在咱们眼里就清楚了。
夜里,陈默守着对讲机。白噪里那串节奏又响起来,七号,冬天,长。七号,冬天,长。陈默握着笔在台账上写着。写完,他抬起头看着洞口。雪光里那盏长明灯亮着。他就在这时想起白天那个客人说的话,穿灰的那拨人打完了仗直奔那座山去了。他低声说,它们都往一个地方走,水里的东西往河里走,那些东西往林线走,穿灰的人往辰山走,它们都在找一个地方。他盯着那部对讲机,白噪里那串节奏还在响。他想,那个看不见的人,他说的长,会不会也是在找一个地方。他低声问,你也在找吗,你找的是哪儿。白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那串节奏一下一下,像一个人隔着整片灰雾敲着一扇门。陈默低声说,敲门的人总有一天会把门敲开。
他合上台账,靠着洞口,看着雪光里那盏长明灯看了一会儿,又补了一行字:第三十九日,夜,老兵老赵言,林线内另有三短一长节奏,与郑九所记一短两短不同,两种节奏分记两栏,待比对。他低声说,两种节奏,两个方向,这林子里的事越来越多了。远处,林线那边,夜风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声,铛,铛铛,回应他似的,又响了一声,铛铛铛,铛。陈默盯着那片黑暗,低声说,它们在说话,它们也在隔着林子说话。他想起白天老赵说的话,跑进去的人一个也没出来。他又想起那支车队,连人带车都没了。林子里那些说话的东西,和那些跑进去的人,它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他低声说,是它们把人留下,还是人学会了它们的说话。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没有答案。他合上台账,靠着洞口,看着雪光里那盏长明灯,看着灯芯上的火苗一摇一摇的。他低声说,不管是谁在说,只要它还在说,咱们就还在听,听懂了就什么都明白。他忽然自问了一句,谁在听,又自己答,我听着,郑九听着,那个看不见的人也听着,这世上听的人比说的人多,那就总有听懂的一天。雪光映着他手里的台账,一行一行的字在灯下清清楚楚。他合上本子,把它放进怀里贴着心口,说,记着吧,记着,就有懂的一天。雪光从洞口照进来,落在那盏长明灯上,火苗稳稳地亮着,一下也不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