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探山行
三月末,探山的事定了日子。
沈照、郑九,还有赵子,三个人,一人一杆枪,一人一袋干粮,一人一壶水。沈照临行前在洞口站了一会儿,把营志合上,锁进铁盒,又把钥匙交给老周。他说,老周,营里的事你跟郑九商量着办,粮仓的钥匙你拿着,广播陈默管着,他十天之内回不来,就再等十天。老周问他要是不回来呢。沈照说,那你就带着营里的人接着过,地种着,哨守着,信号听着,营里的事一样别停,他顿了顿,说他爹说过,主事的人不是不能走,是走了得让人知道事还在。老周说,事在,营在。
北上的路走了两天。第一天的路还能看见田地和废弃的村子。灰雾里,那些村子静悄悄的,门板半开着,院里长满了草。赵子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他说,这村子,人走的时候连门都没来得及关。郑九说,走的时候怕是乱了,灰雾一来人往外跑,能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就扔下了,他顿了顿,说去年秋天他跟着那拨逃难的人从北边一路过来,见多了这样的村子,有的院子里还晾着没收的衣裳。赵子问,人走了衣裳还晾着。郑九说,走得急,连晾的衣裳都顾不上收,他思索着,说那时候人是真的怕了,怕得连衣裳都不要了。
沈照没有说话。他蹲在村口,看着地上的车辙,新轧的,往北去。车辙很深,很宽,是重车。他说,这车辙是灰衣人的。郑九说,是,穿灰的那拨人走的就是这条路,他顿了顿,说他们走大路,咱们走小路,大路好走但人多,小路难走但清静。沈照说,清静好,探山要的就是清静。
第二天的路就只剩灰土和碎石了。郑九走在最前头,一边走一边看,偶尔蹲下来看看地上的印子。第二天傍晚,他蹲在一块石头边,说前面有车辙,新的,往北去的,他顿了顿,说车轮窄,轧得深,是重车,不是商队,是运货的。赵子问运什么。郑九说,不知道,但往北运的东西无非两样,人和货,这时候往北运的货,要么是粮,要么是挖出来的东西。沈照问是辰山。郑九说,穿灰的那拨人围着那山转了两个多月了,他们要是挖出了什么,就得往外运,他顿了顿,说沈工,咱们得绕路,走大路会撞上。沈照说,绕,你带路。
他们绕过那片车辙,走了一条废弃的山道。山道难走,但安静。第二天夜里,他们宿在一处避风的石壁下。火不敢生大,只拢了一小堆,烤着干粮。沈照问郑九,你在部队的时候去过辰山吗。郑九说,去过一次,二零八四年他跟着连队在辰山那边拉过练,那时候山腰还是国营的矿区,有工人在挖,他顿了顿,说矿区的人说那山里有老矿,挖了几十年了,越挖越深,有老人说,再往下挖就要挖到不该挖的地方了。赵子问,不该挖的地方是什么。郑九说,老人没说,但二零八五年矿区就停了,听说是上面的命令,让把洞填了人撤,他顿了顿,说撤得急,矿工们走的时候连工具都没来得及收。沈照低声重复了一遍。他想起了什么,但没有说。郑九问他,沈工,你执意要看那个老矿洞,你是觉得那洞里有东西?沈照说,不知道,但咱们营地边上那条河去年秋里河底泛起过青白的光,白岭的程老板从河底捞起过一块会发光的石头,他顿了顿,说辰山是这条河的上游,河里的东西多半是从山里冲下来的。郑九的声音低下去。沈照说,所以得看,山里有东西河水里就有,河水里有地里就有,地里有了,人喝的水种的粮就都有,他顿了顿,说咱们守着那条河过日子,河里的东西从哪儿来总得知道。
夜里,火堆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赵子裹着衣裳翻了个身,睡不着。他小声问,郑叔,你见过穿灰的人吗。郑九说,去年秋天在青川镇北边看过一回,他们走路是排着队的,两人一列,枪斜挎着,不说话,走得很快,他顿了顿,说不像逃难的,像行军。赵子问他们不是土匪?郑九说,土匪抢了就跑,他们不跑,他们占地方,占青川镇,占辰山,占完了就挖就运,他稍作停顿,说土匪要的是东西,他们要的是地方和地下的东西。赵子问那他们到底要干嘛。郑九说,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们是拿命在换那东西,挖出来的石头用命护着往北运,他顿了顿,说拿命换的东西多半不是换钱,是换命。赵子沉默了一会儿,正色道,说那他得记着,回去说给沈工听。郑九说,打仗最怕的不是敌人多,是不知道敌人在干嘛,他略一沉吟,说知道他们在干嘛就有法子。
第三天一早,他们绕过一片塌方的山体,走上一道山脊。郑九忽然停住,打了个手势,趴下。三个人伏在山脊的乱石后面。山脊那头的山道上,四个穿灰衣的人正押着两辆板车往北走。板车上盖着油布,油布下鼓鼓囊囊的。走在最后的那个人端着枪,四下里看着。沈照趴在石头后一动没动。那四个人走过去,走远了。郑九才慢慢直起身,低声说,是运货的,车上八成就是他们挖出来的东西。赵子说,盖着油布,看不着。郑九说,走这条路往北的板车,不是粮就是挖出来的货,他们白天运晚上歇,咱们白天歇夜里走,错开。沈照说,错开好,探山不撞人比什么都强。赵子忽然说,沈工,他头一回离营这么远。沈照问怕了?赵子说,怕,但郑九哥说过,打仗怕不能挡在前面,怕的时候把手里的枪握紧比什么都强,他思索着,说他想着营里的地,想着秀兰嫂子那垄试种的土豆,想着它们,就不那么怕。郑九说,想家就不怕,人心里有家,脚底下就有根,有根走多远都回得来。
第三天中午,他们站在一道山梁上,看见了辰山。那座山比沈照想的要大得多。灰褐色的山体从灰雾里拔起来,直插进低矮的云里。山脚是一片黑沉沉的矿场废墟,绞车架、矿洞、废料堆,在灰雾里像一座死去的城。郑九说,那就是辰山,山脚那个黑口子就是老矿洞。沈照问有人守着吗。郑九说,看着没有,穿灰的人围着的是山腰那一片,山脚的老矿洞他们没怎么管,他顿了顿,说但矿洞那种地方黑,窄,进了就不好退,得想清楚再进。沈照说,我们来就是为着看那个洞,洞里要是有东西,那是地下的东西,地下的东西比地上的老实。赵子问,地下的东西怎么老实。沈照说,地下的东西不会跑,它在那儿待了不知道多少年,不差咱们这一趟,他顿了顿,说但地上的东西,穿灰的人会跑,得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看完,走。赵子问,要是洞里有东西咱们带不走怎么办。沈照说,就记下来,记下来就是带走,他顿了一下,说这世道能带走的不是东西,是账,把账记全了,东西迟早能找回来。
三个人趁着灰雾里的暮色,向矿洞摸去。山风从山口灌下来,带着一股陈年的矿石气息。郑九走在最前头,脚步很轻,像一只夜行的兽。矿洞在矿场废墟的深处。洞口被碎石半掩着,绞车架斜在一旁,锈得发黑。郑九蹲在洞口看了一会儿,说有人来过。赵子问灰衣人?郑九说,来过但没进去,他指着洞口边沿的脚印,说脚印到这儿停住,往回走的印子是散的,不急,他顿了顿,说他们到洞口看过又走,看不上这个洞。沈照问为什么。郑九说,他们挖的是山腰,山腰是新矿,洞深,矿脉好,山脚这个老矿洞塌了半边,又深又黑,进去不值当,他顿了顿,说他们看不上正好,咱们看。沈照说,进,赵子,火折子备好了?赵子掏出三支火折子,一人一支,说还有绳,他带了三十丈,进洞一头拴在洞口,一头牵着,不怕迷路。沈照说,好,有绳就有路,进得去出得来,他顿了顿,说进了洞三件事,一看记号,二找账本,三摸东西,看见什么先记别动,洞里的事洞里解决不了,出来再说。郑九说,记,不动。
三人检查了枪和干粮,把绳头系在洞口一块大石上。沈照打亮火折子,火光在洞口晃了晃,照出一条黑沉沉的向下的路。山风从洞里灌出来,带着一股潮气。沈照说,走。他们一个接一个走进洞口。火折子的光在黑暗里一摇一摇的,像三颗不肯灭的火种。洞里的路比洞口宽。走了十几步,就能直起身来。脚下是矿车轧过的轨道,锈了,但还认得出形状。洞壁上有水痕,一道一道地淌下来,在火折子的光下闪着暗沉的光。郑九低声说,这洞挖得深,矿车轨道铺了这么长,当年是正经的大矿。沈照说,正经矿留下的东西才值当看,他举起火折子照着洞壁,说走慢些,看仔细些,这洞里的每一道印子都是前人留的话,留话的人走了,话还在。火折子的光照见洞壁深处。那上面有一圈一圈的刻痕,有人一笔一笔刻了很久很久。郑九凑近了看,喉头动了动,低声说,山围着东西画,就是这个记号。
沈照也凑过去,借着微光仔细看那些刻痕。刻痕不深,但很整齐,一圈套着一圈,从洞口一直延伸到洞的深处,像是在指引着什么。他伸手轻轻摸了摸那些刻痕,指尖传来石壁冰凉粗糙的触感。他知道,这一趟探山,没有白来。这些刻痕,还有洞里这些东西,迟早会把他们想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