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石壁
陈默听着那三下敲击,声音都在发抖,问它数的是名字吗?沈照说,二零八五年矿工下井三拨人,二零八六年五个人,二零八七年七号改名的头一年,它数的怕是这座山认识的名字。郑九问山怎么会认识名字?沈照说,它记着,二零八五年起它就在听,听矿工说话,听他们互相喊名字,听他们报数,它听了三年,把这座山上来来往往的人都记下,记下了就数,数一个记一个。陈默问那它数到咱们四个,它把咱们四个也记下?沈照说,从咱们进洞它就开始数。郑九握紧了枪,问数到咱们了,那它记咱们干什么?沈照说,记着,也许是在等咱们,等咱们走到它跟前说一句话。郑九问说什么?沈照说,说我们来了,你有什么话说给活人听。火把噼啪地响。那三下敲击又响了一遍,咚,咚,咚,然后静了下去。陈默说,它不敲了,它听见咱们说话?沈照说,它听见了就不敲,它等到了有人听它。郑九问那咱们往哪儿走,它敲完三下就没动静。沈照说,它没动静,可它敲过的地方,声音是从那边传过来的。郑九举起火把往洞深处照了照,说那边黑得看不见底。郑九说,就一步一步摸着走,拴着绳呢,走不丢。
四人继续往洞深处走。走了不知多久,前方火把的光亮了一些,不是火把更亮了,是洞里有了光。青白色的光。石壁在前方变了,不再是灰暗的岩石,而是一整面青白色的发光的石壁。陈默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面石壁,说整面墙都是。沈照也站住,说二零八五年矿工塌出来的是几块碎石头,这一面是一整面,一整面都是那个东西。郑九走过去,伸出手想摸又缩回来,说温的,还没摸到就觉着温的。沈照说,跟河滩的卵石一样的温,跟春天带回去的碎石一样的温,山里的根就是它。石壁青白色的光在洞里亮着,光不刺眼,是那种温润的,像月光,又像井水里的光。陈默忽然低声说,这光跟咱们营里井水的光一样。沈照说,水把墙上的光带到了营里。陈默问那咱们天天喝的水里头也有这墙的光?沈照说,有,顾南枝早就说过了,水里的东西跟山里的东西是一个东西,她人没来,可她的话在这儿对上了。
郑九绕着那面石壁走了一圈,猛地停住,说你们来看,这墙上有字。字。石壁上青白的光里刻着一行一行的,不是字,是记号。三角的记号,箭头的记号,还有一横一横的数数的刻痕。沈照凑近仔细看,说不是矿工的凿痕,矿工的凿痕粗,乱,是使着劲砸出来的,这些记号刻得齐,刻得匀,是有人拿着尖石头一笔一笔刻上去的。郑九问刻的?矿工也刻记号。沈照说,矿工的记号是记号,这些记号是话,三角是警告,箭头是方向,横道,他数了数,一,二,三,七,七道。陈默的心跳了一下,说又是七。沈照看着那七道刻痕,说刻这记号的人数到七,他想记的是七个人,还是七件事,还是七号?郑九说,二零八六年矿上是七个人,二零八七年营里改叫七号,二零八八年这墙上刻着七道。陈默问七道刻痕刻了多久?沈照摸了摸那刻痕,说看着不像新刻的,刻痕边上的光都浸透了,刻的怕是比矿工早得多。石墩子的声音从塌方口子那边传过来,说那刻这记号的人是谁?没有人能回答。石壁亮着。七道刻痕在青白的光里,像七只沉默的眼。
沈照在壁前站了很久,说刻它的人想告诉后来的人,七,可七是警告还是指路?陈默说,如果是警告就该刻成三角,三角才是警告,七道是数,刻数的人不是在警告,是在记。郑九问记什么?陈默说,记这座山跟七有关,矿工七个人,七号营,七道刻痕,三个七凑到一面墙上。郑九说,那这墙是七的家?沈照说,是不是家,得看还有没有别的记号,四面都看看,刻记号的人要是想留话,不会只刻一面墙。四人举着火把绕着那面发光石壁仔仔细细看了一圈。石壁只有正面刻着记号。左右两侧是光滑的石面,青白的光从石面里透出来。石壁的背后是一道窄缝,黑洞洞的,人侧着身子能挤进去。郑九举着火把往缝里照了照,说缝那边是个大洞,比这还大,火把照不到边。沈照想了想,说先不进,缝窄,进去不好退,先在这儿把记号描下来,描完带回去。陈默问拿什么描?沈照说,拿火把熏,炭黑熏在纸上,记号就印下来,顾南枝比石头靠的是眼睛,咱们记记号靠的是手,两手都记回去,才能对上。陈默说,对上的时候记号就会说话。沈照说,会,记号是留给会看的人的话。
四人在壁前蹲下。郑九从背上解下一卷油纸,那是出发前老周塞给他的,说是记东西用。他把油纸铺在石壁上,用火把的炭黑一下一下把那些记号熏下来。三角。箭头。七道横痕。陈默在旁边看着油纸上慢慢显现的记号,问这记号跟洞口垒的三角是一路的?沈照说,洞口垒三角尖朝里,别乱碰,墙上刻三角尖朝里,同一个意思:这墙别动。郑九问别动这墙,那二零八五年矿工塌方,塌出来的就是这墙?沈照说,塌出来一块,矿工看见没敢动,班长不让往外带,可还是有人捡了一块跑了,跑的人去了北边点了灯。陈默问点灯的人就是当年捡石头的人吗?沈照说,二零八六年跑的人带着石头往北,二零八八年北边亮了一盏灯,两件事隔着两年,中间隔的是他弄明白了什么。陈默问他要是弄明白为什么不回来说给咱们听?沈照低声说,他回不来,他要是能回来,他不会只点一盏灯。
洞里静。石壁青白的光一明一暗,像一盏无声的灯。陈默看着石壁,忽然明白过来,说他点的不是灯,是这面墙的光他带不走,就点一盏灯替这墙照着。沈照说,替墙照路,他是想让后来的人顺着灯走进山,看见这面墙,看见别动这墙。陈默问墙后头是什么?沈照看着那道窄缝,说那个大洞,洞里有什么,刻记号的人不想让人知道。郑九问又留了记号让人看见?沈照说,记号是留给矿工的,别动这墙,别往里挖,这是刻记号的人跟挖矿的人说的,可二零八五年矿工还是挖穿了。陈默说,挖穿了,然后洞里就响了。沈照说,响,二零八五年敲三下,二零八六年敲五下,二零八八年又落回了三下。陈默说,又落回三下,它这回数的不是咱们四个?沈照看着那道窄缝,说它数的怕是从二零八五年到二零八八年,挖穿它的人一拨一拨又来。陈默攥紧火把,问那它是记仇?沈照说,还是记恩,得听它下回怎么敲。郑九问下回什么时候敲?沈照说,不知道,它想敲的时候自然就敲,咱们能做的是把记号描完,描完它再敲,咱们就听得懂它敲的是什么。陈默说,听得懂它敲的,那咱们得先学会它数数的规矩。
郑九说,是听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陈默,你对节奏最灵,你听,二零八五年三下,二零八六年五下,二零八八年三下,三五三,这几个数有没有规矩?陈默在心里数着,说三是矿工下井的三拨人,五是二零八六年矿上的五个人,三,二零八八年进洞的是咱们四个,它敲三下不是数咱们四个。郑九问那它数的是什么?陈默想到了什么,说会不会是拨?二零八五年矿工三班倒,三拨人,二零八六年矿上还剩五个人,分两班不对,五个人怎么分,二零八八年咱们是一拨人,一拨人它敲三下?沈照重复着,说一拨人敲三下,三下是不是来人了的意思?陈默的心一动,说二零八五年矿工天天来,它天天敲三下,来人了,二零八六年人少,它敲五下,还剩五个人,二零八八年咱们来,它敲三下,来人了。郑九说,它不是在数人,它是在打招呼?陈默看着那面石壁,说它敲三下,是有活人来,我听见。沈照看着那面墙,说那它是在跟咱们打招呼。火把噼啪地响。洞里静得出奇。忽然,从窄缝那边那个黑沉沉的大洞里,传来极轻的极远的,咚,咚,咚。又是三下。陈默屏住呼吸,说又三下,它回应?沈照说,它听见咱们说话,咱们说它是在打招呼,它又敲了三下,它听得懂?陈默的手在发抖,说那它不是东西,是活物?沈照说,还是人?郑九问墙那边有个人?沈照说,二零八五年敲墙,二零八六年敲墙,二零八八年敲墙,三年它一直在墙那边敲,三年不吃不喝不歇,那它不是人,人是活不了三年的。陈默问那是什么?沈照说,得问问它。郑九问怎么问?沈照转向陈默,说用它的规矩问,陈默,你敲两下,我们听见你,你是谁?陈默咽了口唾沫,拾起一块碎石,在石壁上敲了两下。咚,咚。洞里静。火把噼啪地响。四个人屏着呼吸听着。半晌,窄缝那边传来七下。陈默喃喃地说,七下。沈照看着那面墙,看着那七道刻痕,说墙上的七道刻痕,它说,它是七。
火把的光在青白的石壁上轻轻晃着,那七道刻痕像是被这一声敲轻轻唤醒,一道道都泛出比先前更亮一点的光。四个人谁也不敢再出声,只有绳子另一头石墩子守着的那个方向,隐隐传来篝火噼啪的声响。这声响从极远的矿道那头传过来,倒像是在替他们四个人,把这个洞里的安静,轻轻托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