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河源
出了那块石头往洞口走,顾南枝却停住。她说你们先走,她沿河看一眼。沈照问河往哪儿看?顾南枝说往下游,河往洞外流,流出去就是营里那条河,她想亲眼看看它怎么出山。沈照想了想,说他跟她去,陈默石墩子一起。陈默说河出山是大事,看明白了回营好说。
四个人沿着河往下游走。河水哗哗地流着,泛着青白的光。走了一截,河拐进一道石缝,窄得只容河水流过。顾南枝蹲下看那石缝,问石墩子这缝通向哪儿?石墩子抬头想了想,说矿洞外头山脚,那儿有一道常年往外渗水的石缝,水就是从那儿渗出去汇成溪,流到营里那条河。顾南枝说,那这条河出山不是流出去的,是渗出去的。石墩子说,矿工管那叫山出汗。顾南枝问,山出汗,人喝山汗吗?石墩子说,二零八五年以前矿工喝的就是山汗,甘的,凉的,二零八五年挖穿墙以后山汗就变了味儿。陈默问变什么味儿?石墩子说,变温,喝了还是甘的,可温。顾南枝问,山汗温了是山病吗?石墩子说,矿工都这么说,山发烧。顾南枝看着那道石缝,说那它烧了四年。石墩子说,烧着烧着,山汗就从甘的变温的,从温的早晚得变白的。顾南枝心里一紧,说青岭的山汗就是白的。石墩子说,是,青岭的山烧过,烧透了山汗就白。顾南枝问,那辰山要是也烧透了?石墩子说,烧透了营里的水就白,白了人就留不住。顾南枝蹲在河边把手伸进水里,感受着那温,说那得让它不烧。陈默问怎么让它不烧?顾南枝说,不知道,可它发烧是二零八五年挖穿墙以后,挖穿了才烧的,那是不是把墙堵上它就不烧?石墩子愣了一下,说那墙是发光的石头,拿什么堵?顾南枝想了想,说拿土拿石,拿他们能找着的东西堵,堵上了它烧得就慢些。沈照说,堵墙这事儿得回去好好议,二零八九年头一件大事怕就是这个。陈默看着那道石缝,说那这个也得记下来。顾南枝说,心账上再添一笔,山发烧,墙透风,堵墙退烧,这账是活账,得年年对。沈照说,那这账记在联防的大账上。
四个人又走了一截,走到支洞。石墩子说,二零八六年矿上挖过这儿,挖了一半停。陈默走进支洞,举着火把照了一圈,问停的时候东西没拿走?石墩子说,急停的,工具都撂在里头。陈默往里走。支洞的尽头,一把锈了的凿子,一件破衣裳,还有一个木碗。陈默蹲下看了看,问二零八六年急停是为什么停的?石墩子说,矿上说是挖到根了。陈默问什么根?石墩子说,再挖就要挖到那发光的石头,矿上的老人说,发光石是山的根,根不能碰,碰了山就醒。陈默说,山醒了,可二零八五年墙已经挖穿过。石墩子说,墙挖穿过,可根没碰着,墙是皮,根是那颗心。陈默问,那二零八六年急停是差点碰到心?石墩子说,怕是,再挖就挖到心,所以停,矿上的人怕碰了心,山就不供他们水。陈默问,那不供水,那二零八七年矿上就散?石墩子说,散,矿停,人走,他爹往北去。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说灯亮着,他爹那一脉还有人。石墩子沉声道,那这凿子这衣裳是他爹他们留下的。陈默说,留下了,那别动,留着,它等二零八六年的人回来拿,二零八九年矿工也该回来。石墩子眼眶热了,说矿工回来,这洞就又有人。陈默说,有人了,山就不孤。
走出支洞,郑九忽然从洞外方向快步走过来,脸色沉。他说沈执事,洞口的脚印多。沈照问多,他们进洞这段时间?郑九说是,两双脚印,新的,踩在他们的脚印上,进洞到心跟前,又退出去。沈照问,进洞到心跟前又退,谁?郑九说,不知道,可那脚印在心跟前站了很久,站完了往北去。陈默看着那脚印,问穿灰的人?郑九说,不像,穿灰的人走是急的,这脚印稳,一步一步踩实了走的,像看了记下了才走的。沈照问那是点灯的人?陈默说,点灯的人二零八六年就该见过心,他们是守灯的人,守着灯也守着心?沈照看着那块发光的石头方向,说那二零八九年守着心的不光是他们。陈默说,点灯的人也在守。沈照说,都在守,那这山这心,守的人多了是好事。郑九说,是好事,可得弄清是谁。沈照说,弄清是谁,那是二零八九年后头的事,今儿先出洞,先回营,先把心带回去。陈默说,心带不回去,可它的话能带回去。沈照说,它说天亮了就能说话,那咱们把这话带回营里,让营里的人都等着天亮。顾南枝把空壶抱在怀里,说等天亮,守心,堵墙看水,二零八九年有的忙。沈照说,忙好,忙是有日子过。
七个人出洞的时候天已经黑。洞口那盏灯亮着,像在等他们。疤脸迎上来,说灯亮着,添过油,有人来添过油,添油的人没进洞,添完了往北走。沈照看着北边,说又是往北。石墩子说,往北是灯的路,灯往北一串一盏,一盏点着。陈默说,那北边也有人等着天亮。沈照说,那二零八九年等天亮的人多。夜风温的从洞里吹出来,像那颗心在呼气。陈默站在洞口把对讲机举起来,说它也喘气,它也活着。郑九问,那咱们跟一个活着的山打了四年交道?陈默说,二零八五年挖穿墙,二零八七年它开口,二零八九年咱们见了面。郑九问,见了面它说什么?陈默看着对讲机,说它说天亮了就不用敲。郑九问,那天亮它跟咱们说什么?陈默顿了一下,说它说天亮我就能说话,它憋几十年的话,等天亮说给咱们听。郑九问,那它憋的是什么话?陈默说,不知道,可它憋几十年,那话得是个长话。郑九说,长话慢慢听,反正咱们有的是日子。陈默说,二零八九年日子长着呢。
夜里营地歇在洞口。火堆架起来。顾南枝把那三只壶放在火边,两壶满的,一壶空的。疤脸看见问,顾姑娘这壶怎么空的?顾南枝说,留着的,明天回营当众灌,让营里的人亲眼看看水是从哪儿来的。疤脸问,你进洞看明白?顾南枝说,水是从一块发光的石头底下来的,那石头像一颗心。疤脸问,山有心?顾南枝说,心跳着,心底涌出水,水流成河,河渗过山,就是咱们喝的水。疤脸把这话念一遍,说咱们喝的水是山心给的,那这水往后得省着喝。顾南枝说,不光省着喝,还得守着心不让人碰它。疤脸问,二零八九年守山守水,再加守心?沈照坐在火堆边把这话接过去,说二零八九年联防多一件大事,守心,守住心,水在,人在。疤脸问,那青岭那边呢,青岭也有心吗?沈照说,不知道,可青岭的山塌,塌,那心怕也不在。疤脸说,心不在水就白,青岭的人都跑。沈照小声说,跑就对,心没地就留不住,咱们得让辰山的心一直在。疤脸轻声说,那咱们就一直守。沈照说,守到天亮。
火堆噼啪地响。洞口那盏灯亮着。洞深处那颗心隔着一座山还在,一起一伏。陈默枕着对讲机闭着眼,说它在喘气,咱们在守夜,二零八九年山有心,人有灯,有心的山,有灯的人,这日子还能过下去。郑九抱着枪坐在火堆边,说能过下去,过下去就是赢。陈默说,二零八七年咱们赢过一回,二零八八年赢过一回,二零八九年接着赢。郑九说,赢到天亮。顾南枝没睡。她坐在河边,把两壶水倒出来,对着火一遍一遍地看。沈照走过来问看什么?顾南枝说,看这两壶水跟营里的井水河水是不是一个样。沈照问一个样吗?顾南枝说,温一个样,光一个样,味儿都一个样,这水从山里出来渗过山,流到营里一路没变,山里的水营里的水是一壶水,山心是这壶水的根。沈照说,根,咱们喝两年多的就是山心的水,它养着咱们,咱们也养着它。顾南枝问怎么养?沈照说,堵墙退烧,守洞防挖,它养咱们的水,咱们养它的墙和洞,两下里都养着,这才叫过日子。顾南枝说,那二零八九年咱们就跟它一起过日子。沈照说,一起过日子,它等着天亮,咱们陪它等。顾南枝说,那它就不孤。沈照说,不孤,有灯有水有心,这日子就有盼头,可青岭那边那颗塌的心亮着像在等什么。顾南枝问等什么?沈照说,等有人去看它一眼,二零八九年青岭咱们得去一趟,看看心塌是个什么样,看明白,辰山的心怎么守就有数。顾南枝轻声说,守辰山看青岭,两件事一件,一件来。沈照说,一件一件来,头一件,回营把心带回去,让全营都知道,山有心,心在,水在。顾南枝说,这话得写进联防的大账。沈照说,写进去,二零八九年联防就多一件顶大的事。顾南枝把两壶水收好,说守心。沈照说,守住心,水在人在,灯在。火堆还亮着,洞口那盏灯还亮着,山里头那颗心还跳着。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春天化雪的潮气,顾南枝把那只空壶重新贴在胸口抱好,壶壁上那层细细的水珠已经凉了,可她知道,等明天太阳升起来,等他们回到七号营地,当着全营的人,她要把这只空壶灌满——从他们喝了两年的井里,一点一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壶水重新装满,让每一个人都看清楚,那水是从哪儿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