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望
第二天老石没下山。第三天也没下。老陆站在村口望着北岭说了一句不对。那时候日头刚升起来,照在湖面上,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石墩子问?老石说话算话他说三天就是三天三天没下来岭上出事了。石墩子一下子站起来,说他上去。老陆拦住他,说慢着北岭不是好上的岭上有穿灰的。石墩子说他更得上去他爹在岭上三天没下来他等不住了。老陆说你要上去行可得上得明白。石墩子问明白吗?老陆说老石守的是北岭的洞口洞口在岭腰一处叫望月台的地方,他蹲下用树枝在地上画,说上去一条道道边有老石刻的记号最后一笔往上挑,你顺着记号走走到望月台就看见洞口了。石墩子说他爹的记号他认得。老陆说认得好,上去要是看见穿灰的别硬碰,你爹说过一句话人比石头金贵石头能再找人不能。石墩子说人比石头金贵他记下了。老陆进屋取出一包东西用油纸包着,说盐你爹该换盐了他递给石墩子,说捎给他就说北湖村等他下来吃鱼。石墩子把盐接过来揣进怀里,说捎到了。老陆说去吧。郑九开口,说慢着上山不能五个人都去。疤脸问怎么?郑九说村里得留人老石要是下山村里得有人接着他,他留下柴大留下。柴大问他?郑九说你记账老石下山你记上北湖村立约你记上,人在账在。柴大掏出账本问那记什么?郑九想了想,说二零二零年九月初十石墩子疤脸陈默上北岭,郑九柴大留北湖村接老石。柴大一笔一划写下。郑九对石墩子说走吧上山小心三天要么你们下来要么我带人上去接。石墩子说接三天我们下来。老陆说下山吃饭北湖村等着你们。
石墩子带着疤脸陈默出了村往北岭走。北岭比青岭高,山道是石头路二零八七年以前走骡马的道现在荒了,路面上长着草草黄了踩上去沙沙地响。路边的石头上长着厚厚的青苔,一脚踩上去滑溜溜的。疤脸说这路老石走过。石墩子一路走一路看,路边隔一段就有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一个字字收尾往上挑。石墩子说记号他爹的记号。陈默问刻的什么?石墩子说一个上字往上的上,他爹刻字不刻多一个字够了。陈默说老石话短。石墩子说字也短。走了半日常山道到了头,前面是一道陡坡坡上全是碎石。疤脸说碎石坡过了碎石坡就是望月台。石墩子抬头望,坡顶上天很高云很白,云缝里露出一线岭脊。岭脊上有一粒光白天的光看得不清可那粒光确实在那儿。石墩子说灯北岭的灯。疤脸说是灯白天也点着。陈默说点灯的人怕看灯的人走岔了。石墩子望着那粒光,说他爹白天也点着灯等他。
三个人爬上碎石坡。坡陡碎石滑走一步滑半步,疤脸在前面探路石墩子在中间背着盐陈默在后面听声。碎石坡上全是松动的石头,一脚踩下去石头就哗啦啦往下滚。爬到坡腰陈默说停。疤脸问怎么?陈默说声上头有动静。三个人趴下贴着碎石听着。风从岭上下来风里有声音极轻的极远的咚咚。陈默说两下有人。石墩子说敲山上头有人敲山。疤脸说敲两下是有人敲山的人在报信。石墩子问报给谁?陈默听了听说听又敲了,咚咚咚。陈默说三下回话。石墩子说上头有两个人在敲山?陈默说不像像一个人在敲敲两下停一停再敲三下,敲两下是问敲三下是答。疤脸说自己问自己答谁这么敲?石墩子说是他爹他爹一个人在岭上,他敲两下问有人吗再敲三下替自己答有人,他眼眶湿了,说他一个人跟山说话。疤脸沉默。石墩子说他爹一个人守着洞口没人跟他说话他就跟山说话。风从岭上下来风里又传来咚咚咚,三下在说有人这儿有人。石墩子抹了一把脸站起来,说走快走他爹在等他们。三个人加快往上爬。坡越来越陡风越来越大,风里带着松木的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焦味。疤脸吸了吸鼻子,说焦味北岭也有地底的火?石墩子说有老陆说北岭跟青岭一样是空心的山,空心的山底下都有火。陈默说那这焦味是山自己带的。石墩子说青岭的焦味他闻了十几年北岭的一个样。疤脸说山长得不一样可山的性子一个样。石墩子说他爹说山都是一母生的。陈默问那青岭的心北岭的心是兄弟?石墩子说是他爹说青岭有心北岭也有山的心不止一颗。
望月台近了,那粒光那盏灯越来越亮,灯挂在台边一棵老松树下灯下坐着一个背影。那棵老松树有几百年了,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背影弓着穿着一件青灰色的棉袄。石墩子突然停住了脚步,那件棉袄领口磨得发亮袖口有一块补丁补丁的针脚很细。他声音抖了,说他娘的针脚那件棉袄是他爹的。背影没有回头,他正在用一块石头敲着面前的山壁,咚咚咚三下。石墩子喊了一声爹。声音不大可风把它送了过去。背影顿住他没有回头可敲石头的手停。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哑哑的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说敲两下。石墩子愣了一下,问什么?背影说敲两下矿上的规矩来的人先敲两下。石墩子蹲下去捡起一块石头在山壁上敲了两下,咚咚。背影这才转过身来。那是一张瘦得脱了相的脸颧骨凸着眼窝凹着胡子白了老长老长的,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他看着石墩子开口,说石墩子长这么大。石墩子扑过去跪在爹面前,说爹他来接他了。老石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手是糙的裂着口子,他张了张嘴半天说出一句,说你娘要是看见你该多好。石墩子眼泪下来,说娘走得早爹你也走。老石说他没走他在岭上等他,碑上说三年未归莫等三年到他来了。石墩子说来爹他来青岭的人都来。老石问青岭还好吗?石墩子说好七号青岭立了灯两盏灯粮七万斤人三百零四口,联防五条规矩老柴头柴丫都好好的红麦种出来了。老石眼睛亮了一下,说柴丫她娘的地种出红麦了?石墩子说是。老石念叨着山回的话,说好好青岭有后。石墩子说爹你跟他回去老柴头在等你柴丫在等你青岭都在等你。老石没接话,他转过身望着身后那道山壁,山壁上有一个洞口洞口被石头堵着石头上刻着字收尾往上挑。石墩子问爹这洞?老石说洞是北岭的心。石墩子说心您守的就是它。老石说是守的就是它可洞堵不住,穿灰的来挖过三次三次他都把他们挡了回去,他指了指堵洞的石头,说可他们说了还会来带更多的人来。石墩子急了,说爹三年了您?老石打断他,说石墩子你看。他指着堵洞的石头缝,石头缝里透着一线光光是青白色的不亮可它在那儿一闪一闪在呼吸。陈默轻声问那是什么?老石说心北岭的心它还活着。他望着那线青白色的光半晌说不出话。老石说二零八八年他追着穿灰的到了北岭看见这个洞看见这光,他才知道青岭的心不是独一份山的心很多穿灰的挖一颗不够他们要挖很多颗。石墩子问那咱们?老石说守一颗是一颗这颗他守了两年它还活着。石墩子说它活着您守着它它就活着。老石转过头看着石墩子,说石墩子爹还得守着。石墩子说那他跟爹一起守。老石看着他,说你你有自己的山。石墩子说他?老石说青岭是你的山北湖村是你的山七号也是你的山,你守你的山我守我的山山连成一片谁都挖不走。石墩子念着这句话半晌说,说那爹您一个人?老石说不是一个人他指了指身后的灯,说灯是北湖村替他点的,人他看着石墩子笑了笑,说你不是来了吗。石墩子眼泪又下来,说他来了爹他来。他忽然想起什么伸手从怀里掏出那两块会响的石头递到爹面前,说爹您看。老石接过石头两块青灰色一道白纹,他把两块石头贴在一起轻轻一敲,嗡石头响。老石说响的还响着。石墩子说一块您留青岭一块您留井下他把两块都带来了。老石把石头还给石墩子,说都带来了带回去青岭一块井下再放回一块,石头是给人认路的路不断石头就响。石墩子把石头收进怀里,说路不断爹路不断。老石望着那线青白色的光。望月台上风呼呼地吹着,那盏灯黄黄的光稳稳地照着两个久别重逢的人。他转过身往回走脚步很稳很坚定,身后的灯火在夜色里闪烁像一颗颗不肯落下去的星,他知道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又会有新的挑战在等着他们。他摸了摸怀里的两块石头,石头贴着心口温温的,像他爹的手,糙糙的,裂着口子,可暖得很,暖得他鼻子直发酸,眼眶也热热的,湿了好大一一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