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夜
夜里望月台起了风。风从岭顶下来呼呼地灌进松树林子,松枝呜呜地响,那盏灯挂在老松树上一晃一晃可不灭。月亮被云遮了一半,洒下来的光冷冷的,照得满山的石头都发着青。四个人围着灯坐着,疤脸给火塘添了柴,陈默靠着石头闭着眼听着风。火塘里的柴烧得噼啪响,火星子顺着风飘上去,像一群乱飞的萤火虫。老石开口,说他在岭上住了两年头一年还下山换盐,第二年穿灰的来得勤他就不大下去了。石墩子问不下山他吃啥?老石说吃洞里有水洞口有坡坡上他种了荞麦,他指了指台子边一小片被石头围起来的坡地,说今年收了一小捆。石墩子看着那片坡地,说他爹在岭上种荞麦。老石说种人得吃饭守山也得吃饭,荞麦好种薄地石头地都长种下去秋天就有口粮。石墩子问那盐呢?老石说盐下山换北湖村的老陆隔些日子给他捎点盐上来,他指了指台子边一块油布,说盐他省着吃。石墩子从怀里掏出那包盐,说爹这是老陆让他捎给他的,他说北湖村等他下去吃鱼。老石接过盐掂了掂笑了,说两年没吃过鱼。石墩子心里酸酸的,说明天下山他带他去吃鱼。老石望着那线青白色的光,说好等穿灰的走了就下山。石墩子问今晚他们还会来吗?老石说来不来灯不灭洞不开。石墩子望着那盏灯,说洞不开。老石开口说穿灰的来挖过三次。石墩子问都是什么时候?老石说头一回二零一九年冬他刚在岭上落住脚他们来了七个夜里摸上来的,他敲了三下敲山回话他们听见了停。疤脸问停敲三下他们就停?老石说停他们懂矿上的规矩听见回话知道洞里有人,有人守着的洞他们不硬闯。石墩子说他们是怕人?老石说不是怕是怕动静,他们挖石头是背着人挖的动静一大人就都知道。陈默睁开眼,说背人挖他们怕人知道。老石说怕二零一八年青岭他们挖了心运了石炸了山动静大人就追着他们到了北岭,他们不想再弄出大动静。疤脸说不想弄出大动静那这回?老石说二回二零二零年春他们来了九个带着撬棍,他指了指堵洞的石头,说撬了半宿他在洞里敲了一夜的山。石墩子说他一个人敲了一夜?老石说两下三下两下三下敲到天亮,天亮他们走山替他看了一夜的门。石墩子眼睛热,说山替他看门。老石说三回上个月他们来了十二个白天来的这回没撬站在台子下头喊话。疤脸问喊什么?老石说喊老把头你守的东西上头要你让开。石墩子问哪个上头?老石说没说可他们口音不是北边的。陈默问哪儿的?老石想了想,说白岭那边的。疤脸声音紧了一下,说二零八七年以前白岭有兵工厂。石墩子说穿灰的跟兵工厂?老石说不知道可二零八七年以前白岭是这一片最热闹的地方兵工厂矿上都围着它转,白岭那边的人认得好石头。疤脸说认得好石头挖石的认得好石头是行家。老石说他们不是山里的野人他们是干过这行的。石墩子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他们还会来?老石说会十二个没办成事下回更多。疤脸说那得想个法子。老石看着石墩子,说他想了一宿他留在这儿堵着他们下山把话带回去。石墩子问带什么话?老石说带话北岭有心有人守着青岭的联防来人多了他们就不敢硬来。石墩子说联防来他爹的意思让青岭的人上北岭?老石说不是上北岭是连起来,他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说青岭一个点北湖村一个点北岭一个点,他把三个点连起来,说三个点连起来就是一条线线长一寸穿灰的就退一寸。石墩子看着地上的图眼睛亮了,说三个点连成线爹这是联防。老石说二零一八年以前矿上就是联防的一矿有事十矿来援山是一体的人也该是一体的。石墩子说人该是一体的他明白。老石说明白了明天天亮他们下山。石墩子问他呢?老石说他守着等联防的人来。石墩子说他一个人他不走。老石看着他,说石墩子山要人守可人也要人管你回去把联防立起来立起来比守在这儿强。石墩子咬着牙半晌,说好他回去立联防立起来就来接他。老石笑了,说接他好他等着。
夜更深风更大火塘里的火噼啪地响。石墩子望着那线青白色的光心里念着爹的话人比石头金贵。陈默睁开了眼,说听。四个人都停。风里有动静不是风声是脚步声许多人的脚步声还有火把噼啪的声音。陈默说有人不少正往上来。疤脸一跃而起,说穿灰的来。老石也站起来他抄起那根矿镐站到洞口前挡住。石墩子问多少?陈默说听声二十个往上。老石握紧了矿镐,说上回十二个这回二十个。石墩子也抄起一根木棍站到爹身边,说爹他不走。老石看着他半晌,说好今晚他们爷俩一起守。疤脸拔刀陈默也抄起一根火把。火把的光从坡下一片一片地浮上来越来越近,火光里人影绰绰的二十来个穿着灰衣裳手里都提着撬棍。那些灰衣人走得很轻,只有撬棍碰在石头上的叮当声,一声一声传上来。领头的一个走到台子下站定,开口声音沙沙的,说老把头上头说了今晚这洞得开。老石站在灯下,说洞不开心是山的。领头的人笑了,说山是谁的?老石说山是大家的。领头的人笑声更大,说这年头大家是个屁,他一挥手,说撬。灰衣的人提着撬棍一步一步往上围了上来。老石把矿镐横在身前,低声说石墩子记住人比石头金贵。石墩子握紧木棍挡在爹身前,说记下。领头的人喊动手。火把噼噼啪啪地响灰衣的人影涌了上来。石墩子抡起木棍迎着最前头的人砸过去,那人举撬棍一格木棍咔嚓断成两截,撬棍带着风朝他头顶砸下来。老石一把把他拽到身后,矿镐横着架住了那根撬棍,铛一声震得人耳朵发麻。石墩子喊爹。老石说站稳矿镐不吃亏。灰衣人退了一步又涌上来,疤脸从侧面一刀削在一人的胳膊上,那人啊地一声撬棍脱了手。领头的喊刀他们有刀。郑九的声音忽然从坡下传来,说刀他们有枪。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火光里坡下又涌上来一队人打头的是郑九他手里端着一支猎枪,他身后跟着柴大还有七八个村里人,人人手里都提着家伙铡刀鱼叉木棍铁锨。老石喊了出来,说北湖村的人。柴大喊,说老石叔郑九哥说听见岭上有动静村里人都来。老陆拄着矿镐走在最后头,说来北湖村不是没人管的地儿。领头的灰衣人看了看郑九手里的猎枪又看了看涌上来的村人脸色变了,说一杆猎枪吓不住谁。郑九说一杆吓不住可他拍了拍枪管,说这杆装的是铁砂铁砂散二十步内一片,他们站得太近。灰衣人互相看了看往后退了两步。老陆说退就对北岭的心是山的山是大家的你们挖不走。领头的盯着那线青白色的光半晌,说老把头上头不会罢手,他一挥手,说走。灰衣人提着撬棍一个一个往坡下退去火把一点一点远。柴大腿一软坐在地上,说他们走。郑九放下猎枪,说今儿走明儿兴许还来。老石说那就还挡。老陆走上前看着老石,说挡老石你瘦。老石看着老陆笑了,说瘦师兄你也老。老陆说老可矿上的人还扛得动镐,老石北湖村入联防。老石愣了一下。老陆说入青岭一个点北湖村一个点北岭一个点,三个点连起来一条线这条线穿灰的过不来。老石望着老陆眼眶湿,说师兄这话?老陆说是你二零一九年教他说的。老石说入联防是大事大事得公议。老陆说回村议。老石看了看堵洞的石头又看了看那线青白色的光,说洞谁看?疤脸说他看矿上的洞他熟他留下看洞。郑九说你一个人?疤脸说一个人够穿灰的刚退今晚不会再来明晚联防立起来明晚就有人来换他。老石看着疤脸,说疤脸你?疤脸说他二零一八年在山梁上趴了一夜看着穿灰的挖青岭的心他欠青岭一个守。老石把矿镐递给疤脸,说欠一个守那镐你拿着洞里心会应镐镐敲三下心应三下。疤脸接过矿镐,说敲三下应三下他记下。柴大蹲在火塘边一笔一划在账本上写下,说二零二零年九月初十夜北岭望月台穿灰人二十余来袭联防击退疤脸留守老石下山公议联防。柴大把账本揣进怀里,说记上人在账在。望月台上风呼呼地吹那盏灯在风里晃了晃稳稳的没灭。他知道这盘棋才刚刚开始,他需要想得更远做得更多才能带着这些人一直走下去。他摸了摸怀里的账本,账本上的字被汗浸得有些发皱,可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一笔都绝对不能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