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上坟

第二天天刚亮石墩子就醒。窗外的天刚蒙蒙亮，远处的山影黑沉沉的，像一头伏着的巨兽。爹已经坐在门口磨凿子。石墩子说爹这么早？老石说早趁凉快他去坟上坐坐，昨儿立了碑没来得及跟你娘多说会儿话。石墩子说他跟爹一块儿去。老石说去带上你娘爱吃的红麦饼。石墩子问他娘爱吃红麦饼？老石笑了笑，说矿上人人都爱可你娘吃红麦饼先掰一半收着说留着明儿吃。石墩子说那她攒下。老石说攒了一罐二零一八年山裂前那罐子还在灶上，山裂就没。石墩子说没了那今儿？老石从灶台上拿起一块红麦饼，说今儿给她补上补一块新烙的。

爷俩上了村东。坟前新碑旧碑并排立着晨光照在碑上老石回来心守住字还带着石粉的白。老石把红麦饼放在坟前坐下，说崔氏昨儿走得急今儿跟你好好说会儿话，这两年他去北边北边有一座山叫北岭北岭上有一块石头会发光他守了它两年。石墩子挨着爹坐下。老石说山有心青岭有北岭也有二零一八年山裂那夜他在井下亲眼看见穿灰的把青岭的心撬走。石墩子问撬走了那青岭的灯？老石说是另一颗心亮的他指了指坡上，说这颗心在井下埋得深穿灰的没撬着可他们知道井下有。石墩子说知道有那他们？老石说二零一九年又来了一趟那回他在北岭没在青岭他攥紧了手，说他听老柴头说塌口被人探过。石墩子说二零一九年秋穿灰的探塌口郑九带人把他们撵走。老石说撵得好他望着碑，说矿上的人别的不会护山会。石墩子问爹那您当初为什么走？老石沉默了一会儿，说二零一八年山裂之后他在井下找到一条矿道旧的老把头们说那条道通北边，穿灰的撬了心走的就是那条道。石墩子说您去追。老石说追他想看看他们把心运到哪儿去他望着北边，说追了三个月追到北岭看见望月台有一块发光的石头。石墩子问那路上？老石说净是旧矿道二零八七年以前北边也有矿他顺着道走走一段就能看见穿灰的留下的记号撬的印子运石的辙。石墩子说辙他们走大车。老石说车辙很深石头重有一回他跟了一夜看他们把一车石头卸在路边天亮来了辆空车换走他们换车不歇人赶车的轮着赶。石墩子说那是急着往北送。老石说急二零一八年冬那会儿白岭就急着要料。石墩子说北岭的心？老石说他们还没撬他就守下一守就是两年。石墩子说爹您一个人追一个人守。老石说一个人不孤单有灯有风有它他摸了摸胸口，说还有会响的石头在他这儿。石墩子从怀里掏出那块石头，说爹这块是您在青岭留的您怎么知道它会响？老石说二零一八年他在井下见过它响他指了指石头上的白纹，说这纹是矿脉的纹有纹的石头离心近。石墩子把石头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说那它会响是因为心在响。老石说是心是活的它喘气附近的石头就跟着响。石墩子把石头贴在心口，说那它在井下响过是因为青岭的心还在。老石说青岭的心还在井下这石头认它。石墩子说爹那咱把它带回井下它还能带着咱找着心。老石说找不找得着下去看了就知道。石墩子问爹他娘埋在这儿心在井下灯在坡上这三样都是您放不下的？老石说可放不下的不止他他看着石墩子，说你娘放不下矿上的人灯放不下青岭心放不下山人活着总得有几个放不下的放不下才走得远。石墩子把这话记在心里。石墩子说下去今儿下井。老石说今儿不下顾南枝今儿到青岭七号的信到了再定。石墩子说顾姑姑要来。老石说昨儿郑九带的信说七号备了盐要往北湖村送顺道来青岭对账。石墩子说七号青岭北湖村三处对账。老石说对联防不是空话粮盐船路都得对得上账对上了人心才连得上。

日头升高坟前风吹过。风里带着一股松脂的香味，还有淡淡的泥土味。快到晌午山道上来了两个人顾南枝和郑九。郑九老远就喊，说老石叔顾姑姑到。顾南枝背着个布包走得稳到坟前她先看了看新碑念，说老石回来心守住。石墩子迎上去，说顾姑姑。顾南枝点点头看着老石，说老石叔二零八七年以前他在矿上见过您您是东二井的老把头。老石眯着眼看了看她，说你是顾家那姑娘研究石头的？顾南枝说是研究石头研究了一辈子，她想了想，说您守的那颗心他想看看。石墩子问顾姑姑您研究石头研究出啥了？顾南枝从怀里掏出一块小石头，说石头会呼吸会亮会应人他带着这块跟了他十年夜里它会热，二零八七年以前矿上的老把头们管这种石头叫山里的灯。老石说顾姑娘你也这么叫。顾南枝说老把头们的话最实灯在山在灯灭山就死。石墩子说死了那北岭的心？顾南枝说是灯青岭的心也是灯她看着老石，说老石叔您守着北岭的灯守了两年这值。老石说值灯亮着人就还有个盼头。顾南枝笑了笑，说七号也有盼头沈照说等冬北湖村船路通了青岭账对上了他要提一件大事。石墩子问什么大事？顾南枝说建镇沈照说七号青岭北湖村连成一片该有个名儿。老石说名儿沈照定下。顾南枝说定了个草名叫长明镇。老石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说灯长明镇长明好名字。老石说看心北岭的洞联防守着您要看随时去。顾南枝说去可今儿先对账她从布包里掏出账本，说七号二零二零年秋粮七万斤人三百零四口盐九石，北湖村入联防守心人供粮盐这条从秋起算。老石说算守心人头一个是柴二他在北岭。郑九说柴二的粮盐七号备这趟捎到北湖村北湖村送上北岭。石墩子说路通。郑九说通北湖村老陆出船湖路从北湖村往南走半天能到七号码头。老石眼睛亮了一下，说船湖路能走船。顾南枝说能北湖村七八户有一半是渔家二零八七年以前湖上有船老陆说盐走船比走山路快。老石说走船好盐走船粮走山两条道一条都断不了。顾南枝说沈照说这是长明线的第一段。老石说这名字好灯长明路也长明。顾南枝压低声音，说老石叔还有一件事白岭那边这半个月车队多了一倍。老石眉头皱起来，说往哪儿运？顾南枝说往北运石头往北，沈照说白岭在攒东西攒够了怕是要往南伸手。老石攥紧了手，说往南伸手头一个就是北湖村北岭。顾南枝说是联防的哨该往北多设两个。老石说设北岭他熟哨设哪儿他画。顾南枝又问，说老石叔北岭的心会应人吗？老石说会镐敲三下它应三下。顾南枝眼睛亮起来，说怎么应？老石说光一敲一亮三敲亮三下跟人喘气一个样。顾南枝低头想了很久，说二零八七年以前他在实验室见过一段记录说有一种石头会随敲击明灭当时没人信，他抬起头，说老石叔您亲眼见的。老石说守洞两年他敲了它应了两年。顾南枝说那它认您。老石说认心认守它的人。顾南枝把这句话记进心里，说老石叔等联防稳了他想上北岭看看它。老石说随时柴二守在那儿您去报联防的名号就成。顾南枝说这名号值。石墩子说联防的名号是约石上刻出来的。顾南枝说明儿下井清完窖您给联防画一张哨图。石墩子说爹明儿真下井。老石说窖清哨图画心也看了青岭就齐。石墩子望着爹又望着坟上的碑，说齐了爹您才回来两天。老石说两天够矿上的人闲不住他拍了拍石墩子的肩，说走回村吃晌午饭吃了备火把备绳备粮明儿一早下井。石墩子应道。回村的路上石墩子忽然问，说爹他娘知道您找心吗？老石说二零一八年山裂前那夜他跟她说过说井下有会发光的石头说等安稳了他要领人去看看，她说看啥看好自家的粮窖比啥都强。石墩子笑了，说看好粮窖娘说话真实在。老石说矿上的人都实在他望着坟，说她说得对粮窖是命心也是命她要是还在准会说先清窖再说心。石墩子说明儿咱先清窖。老石说清了窖再上北岭看心。新碑旧碑并排红麦饼还摆在坟前风吹过去碑上心守住四个字在日头底下亮着。那光照在石墩子脸上，暖暖的，很亮，也很暖，很安心，很踏实，很好，很稳。他站在原地看着远方的灯火心里久久不能平静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闪过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更长的路要走。他摸了摸怀里的两块会响的石头，石头贴着心口温温的，像他爹的手，也像这山里的温度，暖暖的，很踏实，很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