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井下

九月二十二天没亮透老石就带着他柴大到了塌口。天刚蒙蒙亮，远处的山影黑沉沉的，像一头伏着的巨兽。塌口还是老样子石头堵着塌口外头郑九带着两个民兵守着。郑九说井下三年没人下塌没塌没人知道。老石说知道不知道下去就知道了他把火把点上，说郑九你守井口一个时辰敲三下井下回三下。郑九说敲三下回三下他记下了。老石说还有要是敲了没人应？郑九说他就带人往下挖。老石说挖挖到底也得把人捞上来。郑九说老石叔放心。

出发前老石点了三样火把四根麻绳一根二十丈盐一小包。老石说火把一人一根备一根绳二十丈井下够拴三个人他把盐递给柴大，说盐是救命的井下晕了含一口。柴大把盐收好，说记下了。老石打头他居中柴大背着粮袋和账本断后。三个人下了井。井里很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还有水滴落在地上的滴答声。井口黑黢黢的火把一照井壁潮乎乎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滴。井壁上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摸上去滑溜溜的。老石边走边说，说东二井二零八七年以前是青岭的主井三层第三层最深粮窖就在第三层。石墩子问爹您走前面路上有记号吗？老石说有他留过记号他停下举起火把照了照井壁，说这儿。井壁上刻着一个字石。柴大问这是您的姓？老石说是矿上的规矩下井留记号记号是给后人看的他指了指字，说看见石字就知道这截道老石走过。石墩子摸了摸那个字，说爹您走了多少回？老石说二零一八年以前他一天走两回下井一回上井一回走了半辈子。石墩子把火把举高了些，说那往后？老石说咱爷俩一起走。

往下走了约莫一炷香井道越来越窄火把的光照着井壁壁上一道一道都是镐印。石墩子说镐印爹这些？老石说二零一八年以前青岭矿一天几百镐镐印越深石头越好。柴大问为啥？老石说好石头硬硬才吃镐吃镐的石头值钱不值钱的镐轻轻一碰就崩。石墩子说崩那青岭的石头？老石说吃镐啊二零一八年以前青岭的矿养活了周围三个镇。石墩子说那现在？老石说矿废可石头还在他摸了摸井壁，说石头不吃人人心才吃人。水深到脚踝。老石说拐弯见水再走四十步。拐了弯水更深到膝盖冷刺骨。石墩子打了个哆嗦，说爹这水？老石说地下水三年没抽涨二零一八年以前这截道是干的水是山裂之后渗进来的。柴大问那粮窖？老石说砌了石头门水进不去他举起火把往前照，说到。四十步左手一个石室。石门还在石头一块一块码得齐整门缝里塞着干草。石墩子问草谁塞的？老石说他二零一八年秋封窖门缝塞干草防潮草还干着窖里没进水。石墩子问那粮？老石说应该还在。搬石头一块一块搬开三年没动的石头缝里长着细细的白毛柴大搬一块在账本上记一笔。柴大说石头三十七块搬开费一刻钟。老石说记着记账就得记细账。门开一股气扑出来干爽的带着谷物的味。石墩子喊，说粮味爹粮还在。老石举着火把进窖，说在荞麦土豆盐一样一样照。窖里码着麻袋一层一层老石数了数，说荞麦二十袋土豆他提起一袋掂了掂，说瘪。石墩子说瘪了土豆烂。老石说烂三年土豆存不住他放下袋子，说荞麦能存盐他摸到一坛子，说盐还在。柴大掏出账本，说那账荞麦二十袋土豆十五筐瘪盐两坛窖底还有？老石说还有啥他凑过去。窖底角落里有一块石头拳头大青灰色带着一道白纹。石墩子把怀里的会响的石头掏出来对着比了比，说一样的纹。老石说是二零一八年封窖的时候他把它留在了窖里它是这块窖的镇石。石墩子说镇窖的？老石说窖里放一块带纹的石头粮存得稳他摸了摸那块石头，说三年了它还在。石墩子把那块石头拿起来递给爹，说爹物归原主。老石接过看了看又递回去，说不你收着咱爷俩一人一块它们是一对。石墩子把石头揣进怀里，说爹他收着。

清完窖柴大记账，说二零二零年九月二十二东二井第三层粮窖荞麦二十袋土豆十五筐瘪弃盐两坛镇石一块交他收。老石说弃土豆瘪了也不能弃。柴大说瘪了咋吃？老石说煮水瘪土豆煮水能当粮二零一八年山裂那阵青岭就靠瘪土豆水撑了七天。柴大把弃划掉改成留煮水。石墩子说记改账账错了就改改了才是真账。柴大说记下。老石在窖里转了一圈忽然他蹲下火把照向石壁，说这儿有人来过。石墩子心一紧。石壁底下有一道新茬撬过的印子石粉还新。老石摸了摸，说撬印不是老茬是这两年的。石墩子问穿灰的？老石说像撬印跟穿灰的用的家伙一个样他直起身，说他们进过窖。柴大赶紧点粮，说荞麦二十袋一袋没少！老石说他们不是来偷粮的他指了指撬印，说是来找这个的他指了指石墩子怀里，说找带纹的石头。石墩子把怀里两块石头捂紧，说找镇石他们知道窖里有。老石说二零一八年他们撬青岭的心没撬着就知道井下还有窖他们找过没找到他指了指石门，说门他砌得厚。石墩子说爹您料到。老石说二零一八年封窖他就是防着这一天。他在窖门口蹲下，说那年秋他把粮一袋一袋码进窖码完砌门他指了指石门，说砌门那天他留了个心眼门不砌死留两块活的。石墩子问哪两块？老石说底下第三块第五块这两块一抽门就开留活门是怕哪天井下要逃命门挡着出不去。石墩子说爹您连逃命都料到。老石说矿上的人都得给自己留条后路他拍了拍石门，说石头门三十七块搬开得半天撬他指了指撬印，说他们撬了个边就没撬下去。石墩子问为啥？老石说怕塌井下撬石壁弄不好塌方穿灰的惜命。石墩子说那他们还会来。老石说会窖他们找着下回就不是撬个边他看着石墩子，说镇石不能留窖里。石墩子问带走？老石说带纹的石头在井下就是招他们来的咱把它带上井搁在有人守着的地方。石墩子问搁七号？老石说七号有民兵有规矩带纹的石头搁七号比搁井下稳。

清完窖三个人往回走水还到膝盖火把还亮着。石墩子说爹这趟井清的不光是账。老石问清的是啥？石墩子说清的是底粮还在盐还在镇石还在心也还在底清了心里就有数。老石说账清心有哨图该画。石墩子说回村就画。老石说画完北岭北湖村七号三处的哨连成一条线。石墩子说线在穿灰的就过不来。老石说这条线叫联防。出了井口天黑。风一吹三个人都打了个寒噤井下是潮冷井上是干冷石墩子把火把往地上一插搓了搓手，说爹下回下井多带条干裤子。老石说多带一条井下水涨往后常下去干衣裳得备着。柴大说记在账上二零二零年九月二十二井下水涨至膝备干衣。郑九守着井口一天见三人出来他松了一大口气，说老石叔敲三下回三下回了一天！老石说井下有粮有盐有镇石他顿了顿，说郑九明儿把镇石送回七号。郑九问镇石是啥？石墩子从怀里掏出那块，说带纹的石头会响的石头跟它是一对他递过去，说搁七号有人守着。郑九接过掂了掂，说这石头金贵。老石说比粮金贵穿灰的找它找了三年。郑九把石头贴身揣好，说他亲自送回去。老石说路上别歇脚。郑九说不歇脚连夜走。

郑九连夜走。夜里青岭村老石坐在灯下铺开一张兽皮在上面画哨图。石墩子在边上看着，说爹这画到哪儿了？老石说北岭望月台一个哨山坳口一个哨北湖村湖湾一个哨七号隧道口一个哨。石墩子说四个哨连起来？老石用炭条把四个点连成一条线，说就是联防的线。线画完老石放下炭条看着那张图半晌，说线画在皮上人得守在线里。石墩子把这句话记下。石墩子问爹哨谁守？老石说轮值联防的规矩守心人三日一换哨也是三日一换他指了指图上的北岭，说柴二守北岭疤脸歇完三天回北岭换他。石墩子问那北湖村？老石说老陆派人渔家熟湖七号沈照派民兵。石墩子问二十个民兵够吗？老石说够不够先守起来守起来不够再加。石墩子问人从哪儿来？老石说从北湖村青岭七号三处凑他望着那张图，说人会多起来的路通了人就来。石墩子把这话记在心里。夜风吹过带来凉意他裹紧了身上的衣服却觉得心里是热的。他摸了摸怀里的两块会响的石头，石头贴着心口温温的，像他爹的手，也像这山里的温度，暖暖的，很踏实，很安心，很稳，很好，很亮，很暖，很好，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