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北迎
十一月初三,北岭。天还没亮,长明镇桩石前拢着火。老石背着镐站在火边,石墩子背着干粮站在他身后。石墩子小声问沈照叔不来。老石说沈照守湖湾,湖湾是镇,镇不能没人。石墩子问那青岭?老石说青岭老柴头守,七号老周守,三处都有人守北岭才稳。石墩子把这几处在心里过了一遍,问那咱?老石说咱上北岭,他背起镐,说走。
雪化了一层又冻了一层,路硬,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老石走在前头,石墩子跟在后头,爷儿俩一步一步上北岭。石墩子喘着气问车队真来?老石说来,疤脸昨儿报的信,探路的离北岭半天脚程。石墩子问那明儿?老石说探路的到坡脚,车队主力在后头。石墩子攥紧了背带,问打得过吗?老石指着北岭,说咱不跟他们硬拼,北岭是咱的路咱熟,他们来咱让他们知道这岭有人守。石墩子问知道了他们就退?老石说兴许,他们是来挖料的不是来拼命的,料没挖到先折了人不划算。石墩子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问那咱就是让他们觉得不划算。老石说这就是迎。石墩子念着迎这个字,问不是打是迎?老石说迎上去让他们看见咱。
走了一个时辰翻过一道梁,北岭在望。路上的雪被风吹成了一道道硬棱,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路边的枯树上挂着几根没化净的冰溜子,太阳一照亮晶晶的。石墩子指着前方山坳里一块突出的青石台,说那就是望月台。老石说是,二零八八年他在那儿守了两年,那洞心在里头,他在那台上坐过不知多少个夜,看着南边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石墩子望着那洞口心里咚咚地跳,说他头一回上北岭,以前只在山脚下远远望见过那台,今儿真站到了这道梁上,才知道北岭比他想的高也比他想的险。老石说头一回别怕,心认人,你是我儿子它认你,这两年他在洞里敲了不下千遍,心也听了千遍,它知道老石家的人来了。石墩子问那他靠近它它会应他吗?老石说会,镐敲三下它应三下,你没镐就用手拍三下,拍的时候别用力,轻轻拍,心听得见。石墩子把这话记下。又走了半个时辰到了望月台。柴二守着洞,迎上来叫老石叔说你们可来。老石问洞咋样?柴二说洞好,心亮了一宿,昨儿夜里西北有火两回。老石说车队歇脚。柴二说火不大可是车队的火,火在半天脚程外。石墩子望着西北,说他们真来。老石问柴二哨加了吗?柴二说加,沈照叔昨儿传的话哨五道,望月台山坳口坡脚东垭口西梁。老石问人够吗?柴二说够,青岭的七号的北湖村的各出一半,疤脸带青岭的守山坳口,他守望月台,七号的守坡脚,北湖村的守东垭口,西梁留两个人瞭望。老石说好,他看着石墩子,说你跟我守望月台。石墩子问他干啥?老石说你会记账,今儿不记账今儿你看着。老石拍了拍儿子的肩,说看会了下回你领着迎。石墩子心里咚咚地跳。老石说你行,你是老石家的娃。
夜里四盏灯亮着。七号的灯,青岭的灯,北湖村的灯,北岭的灯,四盏灯隔着雪地互相望着,像四个守夜的人。疤脸从山坳口跑上来,说沈照叔传信,湖湾稳青岭稳七号稳。老石说三处都稳北岭就稳。石墩子问那咱?老石说咱守北岭,他看着众人都过来。疤脸顿了顿,说沈照叔还说车队要是退了别追。老石问?疤脸说追了就离了咱的地,离了地咱就不熟。老石点了点头,说沈照说得对,他看着众人说记住只守不追。众人应。老石说守是咱的长项,追是他们的长项,咱不拿短项碰长项。
联防的人围过来,青岭的七号的北湖村的加起来三十来个。青岭的带着镐带着凿,七号的带着弓带着箭,北湖村的带着鱼叉带着绳。老石扫了一眼,说家伙都齐,镐凿弓箭鱼叉绳够。七号的一个人问够?老石叔他们有枪。老石说可枪怕黑,这岭树多树多枪瞄不准,咱们的人都是在这山里钻了多年的,哪块石头后头能藏人哪条沟能跑,闭着眼都摸得到,他们的人是走平路的,进了林子就成了瞎子。那人问那咱?老石说咱靠树靠石靠熟路,他们在明处咱在暗处,咱不跟他们在明处对枪,咱把他们引进林子,引到山梁子后头,那里路窄人多展不开。那人不吭声。老石又扫了一眼,说三十来个够。有人问够?车队十二辆人二十上下。老石说咱三十,三十守熟路够,他们人多在这山里施展不开,咱人少可处处是咱的地界。那人不吭声,低头磨手里的镐。
北岭望月台火拢着,联防的人围着火磨镐备石。老石问镐磨利?青岭的人应。问石头备够?七号的人应。问哨都到位?疤脸说五道哨都有人。老石说好,他看着众人说今儿夜里都别睡死。众人应。老石说车队明儿到坡脚,到了咱不先动手,先让他们看见咱。他指着望月台的灯,说灯亮着人在灯下,他们看见就知道这岭有人。那人问知道了他们还上?老石说咱再动手,先礼后兵。石墩子小声问先礼是啥礼?老石说礼是灯,他指着那四盏灯,说灯亮着就是告诉他们这儿有人家,有人家的地方不能随便挖。石墩子问那他们要是不听呢?老石说就兵。石墩子攥紧了拳头。老石说兵也不是乱打,兵是让他们知道疼,疼了他们就退。石墩子问那咱不伤人?老石说不先伤人,先砸车,车砸了他们走不了,走不了他们就怕。石墩子问那他们要是不怕呢?老石说不怕就再砸,砸到怕。石墩子问那会不会出人命?老石沉默了一会儿,说出人命是最坏的,可他们要挖咱的心咱不能让。石墩子把这话在心里念了一遍,说爹他懂。老石说懂了就别怕。石墩子攥紧的拳头松了松又攥紧。
夜深时分石墩子睡不着,他爬起来走到洞口。心在洞里泛着青白色的光,雪落在光里化成丝丝的汽。洞口暖,他蹲下来伸手在光边烤了烤。那光不刺眼,温温的贴在皮肤上,像冬天太阳晒过的石头。他小声说心明儿你也帮咱迎。心没说话,可光稳了稳应。他想起二零八八年他爹一个人在这洞里守了两年,没有火没有灯只有这团青白色的光陪着,夜里山风呜呜地吹,他爹就靠着这团光一坐就是一夜。他现在懂了,这光不是死的石头,它是活的,它认人。他小声说心应他。他想起老石的话,没镐就用手拍三下。他伸出手在洞口的石壁上拍了三下。啪,啪,啪。洞里心光闪了三下,一下比一下亮,到第三下的时候整面石壁都被映成了青白色。石墩子心里一跳,说心应他了。他望着那青白色的光半晌,说心认他。他把怀里那块会响的石头掏出来,石头白纹在光里隐隐亮。他小声问你也听见?石头没响可白纹亮了亮。石墩子把石头贴回怀里,说心认他石头也认他。他回头看一眼睡着的老石,老石睡得沉手可还搭在镐把上。他小声说爹明儿咱一块儿迎。他在老石身边躺下。火噼啪地响,洞里的光稳着。
西北夜空里极远的地方有一点极淡的火光。车队歇脚,车头正对着北岭。石墩子望着那点火光想,他们在看咱的灯,灯亮着他们就看得见,看得见就知道这儿有人,有人就不能随便挖。他把这几句话在心里念一遍,然后回到火边躺下,说明儿迎。火噼啪地响,四盏灯在雪夜里亮着,西北那点火光也亮着。老石忽然开口,问疤脸明儿探路的到坡脚怎么辨。疤脸说车辙新的车辙还有骡蹄印。老石说雪化又冻印子深。疤脸说深就好认。老石说认出来先别惊动。疤脸问那咋?老石说让他们上来,他指着望月台,说上来看见灯看见人,看见就知道这岭有人守。疤脸问那他们还上?老石说就砸车。疤脸攥紧镐把,说记下。灯对着火。石墩子在半梦半醒里想,灯是亮的火是暗的,亮的不怕暗的。他睡着。梦里他站在望月台上,心在洞里亮着,车队在坡下停着,他举起手拍三下,心应三下,车队退。退的时候车队的头车停一下,车里探出一个人望望月台的灯,说灯亮着这岭有人。另一个问那料?那人说料下回走。车队走,走的时候车辙印在雪地上一道一道往南。石墩子在梦里笑。醒的时候天还没亮,可四盏灯还亮着,西北那点火光也还亮着。他想灯对着火,今儿迎,迎上去让他们看见灯看见咱的人。夜风吹过带来凉意,他裹紧身上的衣服却觉得心里是热的。
他爬起来走到洞口,雪光把四盏灯的影子投在雪地上,一道一道拉得老长,四盏灯像四个站在雪地里的人,谁也不说话谁也不走。怀里那块会响的石头贴着心口,一下一下地跳,跟他的心跳合在一处。
他看着西北那点火光,知道那点火光后头就是车队,车队后头就是穿灰的人,可今儿他不怕,他有灯,有爹,有这一岭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