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夜哨
十一月初四天还没亮。北岭望月台火拢着,联防的人围着火没睡。老石站起来,说都醒醒天快亮了。众人揉着眼睛站起来。老石说镐检查石头备够,今儿车队到。石墩子心里咚咚地跳,问爹他?老石说你跟我在望月台,别怕。石墩子说不怕,可声音有点抖。老石说抖没事头一回都抖,抖完了就稳。石墩子把怀里那块会响的石头按了按,说稳了。
五道哨都到位。望月台山坳口坡脚东垭口西梁,每道哨两个人,一个瞭望一个传信。瞭望的人蹲在石头后面,眼睛盯着坡下的雪路,传信的人手里攥着一块小铁板,铁板是矿上敲山用的,一下两下三下敲得清清楚楚。老石说传信用敲山,两下有人三下回话,别喊,喊他们听得见。众人应。天渐渐亮,雪白,路硬。坡脚的哨低声喊来。望月台老石霍地站起来,问几个?坡脚的哨说两个,骑骡没带家伙。老石说是探路的。石墩子趴在老石身边望着坡下,问爹他们上来吗?老石说先看看别惊动。
坡下两个人骑着骡慢慢走。骡瘦,脊梁骨一根一根支棱着,走一步晃一步。人也瘦,穿着灰衣裳,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风一吹鼓起来又瘪下去。打头的是个矮个子,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拉到嘴角,说话的时候疤跟着动。后头的高个子背着个布包,布包里鼓鼓囊囊纸和笔,他时不时抬手按一下布包,怕颠掉了。老石低声说后头那个是画地图的。石墩子说那他们要记路。老石说记了路下回多带人,画地图的人记性比骡蹄印还深,他走过一遍的路闭着眼都能摸回来。石墩子攥紧了拳头。
到了坡脚两个人停下。矮个子跳下骡牵着骡走了几步,高个子没下骡坐在骡背上四处看。矮个子说这岭陡。高个子说陡才好藏,料藏在陡的地方。矮个子抬头望了望月台,望月台的灯还亮着,天亮了可灯没灭。矮个子说灯还亮着这岭有人。高个子说有人也得上,上头要的料这岭有。矮个子说有可有人守。高个子笑,说守?几个人?灯一盏人看不见。矮个子说看不见才怕。高个子说怕啥,走上去看看,上去画了图就回。矮个子牵着骡跟在后头,说你可得快点。
两个人骑着骡往坡上走,骡蹄子踩在冻硬的雪地上咯吱咯吱响,声音在空山里传得远。山路两边的枯树在风里晃,枝桠上挂着几根没化净的冰溜子,太阳一照亮晶晶的。坡脚的哨低声报上来了。石墩子攥紧了拳头手心全是汗,问爹咱?老石按住他的肩,说别动让他们上来。石墩子声音有点抖,问到了?老石说到了就看见咱。石墩子把怀里的会响的石头按了按,石头白纹隐隐亮。他小声说石头也紧张。老石笑,说它见惯,二零八八年它在他怀里守了两年,什么阵仗没见过。石墩子把石头贴紧了胸口,说那今儿它也守着。老石说咱都守着。
两个人骑着骡上了坡,到了山坳口。山坳口很窄,两边是石壁,石壁上长着枯了的青苔,地上落了一层松针。疤脸带着两个人守着,一个是青岭的一个是七号的。疤脸没躲,就站在路口,手里拄着镐,镐头磨得锃亮,晨光打在镐头上反了一道冷光。两个人骑着骡到了路口看见疤脸一愣。高个子勒住骡,矮个子也勒住骡,骡打了个响鼻停在路口。疤脸说站住,声音不高可稳,在空山里传出老远。两个人没动。疤脸身后青岭的那个人手搭在镐把上,七号的那个人手搭在弓上,弓弦拉了半指。疤脸低声说别动手先说话。青岭的人应了一声可手没松。高个子问你是这岭的?疤脸说是,这岭有人守。高个子上下打量疤脸又打量他身后的两个人,问几个人?疤脸说你只需要知道这岭不能随便上。高个子笑,说我们上头派来的上头要料这岭有料。疤脸说也不能挖。高个子脸沉,问你知道上头是谁吗?疤脸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这岭是咱的。高个子冷笑,说这年头还有咱的?疤脸说有,灯亮着就是咱的,他指了指望月台的灯,问你看见那灯了吗?高个子说一盏灯算啥?疤脸说是一个人四盏灯就是一群人,你回头看看。
高个子回头望了一眼。远处青岭的灯亮着,七号的灯亮着,北湖村的灯亮着,加上北岭的灯四盏,四盏灯在雪地里隔着山互相望着。高个子脸色变了,说四盏,你们联?疤脸说联,有难同援有灯同亮,你挖这岭的料就是跟四盏灯作对。高个子不吭声,他看了看青岭的灯又看了看七号的灯又看了看北湖村的灯。矮个子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说走吧。高个子不甘心,说上头要的料。矮个子说料下回,这回人不够,四盏灯咱两个人顶不住。高个子咬了咬牙,说行,他看着疤脸说你记着下回我们多带人。疤脸说灯也多亮,你来多少灯亮多少。高个子冷笑一声调转骡头,说走。矮个子也调转骡头,两个人骑着骡下了坡。
下了坡高个子回头又望了一眼四盏灯,低声说这岭不简单。矮个子说回吧上头等着信呢。高个子拍了拍骡脖子,说走。两个人骑着骡走,骡蹄子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印子,印子一道一道往南延伸,一直延伸到山梁外头看不见的地方。坡脚的哨报走了。石墩子松了一口气,说爹他们退。老石说退,可下回多带人。石墩子问那咱?老石说咱也多准备,他看着石墩子说记住今儿是灯退了他们。石墩子把这话在心里念了一遍,说爹灯真管用。老石说灯亮着人就有底,人有底就不怕。石墩子望着那四盏灯心里稳稳的。他又问那他们下回带多少人?老石想了想说探子两个人下回至少二十个。石墩子心里一跳,问那咱?老石说咱三十个,三十守熟路够,可下回他们可能带枪。石墩子攥紧了拳头。老石说咱靠树靠石靠熟路,枪怕黑这岭树多黑。石墩子把这话记下。他又问那他们画了地图吗?老石说画,高个子背着布包里头是纸和笔,他没掏出来可路他记在心里。石墩子说那下回他们就认得路。老石说认得路下回就多带人,可路咱也熟。石墩子说那咱不怕。老石说怕的是他们认得路咱不认得他们。石墩子问那咋认得?老石说抓个活口,抓了就认得。石墩子心里一跳,问爹真抓?老石说他们多带人来咱就抓一个,抓了问问上头要啥料。石墩子把上头炉子料这三个词记下。
老石喊疤脸,问他们说上头你听见了吗?疤脸从山坳口走上来,说他们提了三回上头。老石问上头是谁?疤脸说不知道可他们怕上头,一提上头脸色就变。石墩子问那上头是啥人?老石说抓了活口就知道,疤脸下回你负责抓。疤脸攥紧了镐把,说行抓个活的。老石说别弄死,弄死了问不出话。疤脸说记下抓活的。老石说今儿哨没白守,他看着众人说都记住先礼后兵,礼够了兵才管用。众人应。老石说今儿都辛苦,下回他们多带人咱也多准备。众人应。老石看着石墩子,说你今儿头一回守哨怕吗?石墩子老实说怕,可怕完就不怕。老石拍拍儿子的肩,说好,怕是正常的,怕完还站着就是守心人。石墩子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念一遍,说爹他是守心人。老石说是,今儿起你是守心人。
日头升起来,四盏灯在日头里渐渐暗,可灯没灭。雪光把山梁照得发白,远处的林线在日光下静立着。老石喊换哨,头一班歇第二班上。众人应。五道哨依次换人,望月台山坳口坡脚东垭口西梁,每道哨两个人交接。交班的问路熟吗?接班的说熟。交班的说车辙看着点有新的就报。接班的说报。交班的又说灯别灭,接班的说灭不了。石墩子望着那四盏灯,想灯不灭人就不散,人不散他把这话在心里念一遍。西北远处车队的烟又升起来。那烟是灰黑色的,直直地升上去,到了半空被风一吹散成一片。老石望着那烟说他们没走在等。石墩子问等啥?老石说等多带人也等咱松懈。石墩子攥紧拳头,说咱不松懈。老石说哨继续灯继续亮,他看着石墩子说记住今儿是头一回下回才是真的。石墩子把这话记下,说爹下回他还守望月台。老石说好,下回你自己敲山。石墩子说两下有人三下回话。老石说对,敲会了你就真的守心人。石墩子把这话记下。他抬头望一眼西北,车队的烟还升着,烟底下隐约能看见车队的轮廓,十二辆大车排成一列,像一条僵着的虫趴在雪地上。他在心里练一遍,说他会,会就不怕,下回他自己守,守着心守着灯守着这岭,这岭是咱的咱的就不能丢,丢了就没家没家人就散散了就完,所以不能散不能散记住。他转过身往回走,脚步很稳,身后四盏灯在日头里还亮着,像四颗不肯落下去的星,星光照着他回营的路,也照着北边那片黑沉沉的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