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车队

《静潮长明》

十一月初七天刚亮。坡脚的哨急急地跑上来,喘着气说车队到坡脚了。老石霍地站起来问多少?坡脚的哨说十二辆骡车,人二十上下带枪。老石沉下脸说都到位。五道哨依次应。望月台老石站在洞口,石墩子站在他身边,怀里那块会响的石头隐隐发烫。石墩子小声说爹石头热。老石看了一眼,说热了心知道。石墩子把石头按紧,说心知道了。

坡下车队停。十二辆骡车排成一列,骡壮车新,黑漆箱子盖着油布,油布上落着雪,雪在油布上冻成一层硬壳。灰衣人二十来个围着车,都穿着灰衣裳,腰间别着枪,枪旧可用,枪托磨得发亮。打头的是个高个子,脸上有道疤从左眉划到右腮,眼睛细像刀,他站在头车边上,手里把玩着一块带白纹的石头。他指着北岭,说就是这岭上头有料。旁边一个矮胖子搓着手,说可有人守。高个子抬头望了望月台的灯,说一盏灯。矮胖子说可上回探子说四盏灯。高个子四下望了望,远处青岭的灯亮着七号的灯亮着北湖村的灯亮着,加上北岭的灯四盏,四盏灯在雪地里隔着山互相望着。高个子脸色变了变,说联了?矮胖子说联,上回探子说的,有难同援有灯同亮。高个子一挥手,说一群泥腿子也敢联,上,联了也得上,上头要的料没够过。矮胖子说可这岭?高个子瞪了他一眼,说上。

二十来个灰衣人跟着高个子往坡上走,骡车留在坡脚两个灰衣人守着车。山坳口的哨低声报上来了。老石说疤脸拦着。疤脸在山坳口应。灰衣人到了山坳口,疤脸带着两个人站在路口。高个子停下,上下打量疤脸,说你又是你上回就是你。疤脸说是我,这岭不能上。高个子笑,问你几个人?疤脸说你不用管几个人,你只需要知道这岭有人守。高个子冷笑,说枪也有。疤脸说枪没有,可这岭有心。高个子一愣,问啥心?疤脸说山的心,你挖山的心山会疼。高个子哈哈大笑,说你吓唬谁,一挥手说上。灰衣人往前冲。

联防的人散入林子。灰衣人开了枪。砰砰砰。子弹打在树上打在石头上,木屑石屑乱飞,雪沫子被气浪掀起来,像一阵白雾。石墩子趴在望月台的石头后,喊爹他们开枪。老石沉着脸说石头。石墩子怀里那块会响的石头烫得烫手,隔着棉袄都能感觉到那股热。老石说拿出来。石墩子把石头掏出来,石头白纹亮得刺眼,像有光从里头往外涌,光打在他脸上他眼睛都睁不开。嗡,石头响。声音不大可沉,像从地底传上来的,像一头沉睡的兽翻了个身。嗡嗡嗡,望月台的洞里心也响,青白色的光一闪一闪,光从洞里漫出来漫过石头漫过石墩子的手,漫过整个望月台。嗡嗡嗡,整个北岭都响,石头滚下山坡,树沙沙地摇,雪从树枝上簌簌地落,山梁上的雪被震得一层一层往下滑。

灰衣人停了枪四下看,喊啥声?一个灰衣人喊山在响山在响。另一个脸色白了,说这岭有古怪。矮胖子拉了拉高个子,说走吧。高个子不甘心,说料。矮胖子说料下回这岭邪门,他指着望月台,说你看那光。高个子抬头望了一眼,望月台的洞口青白色的光一闪一闪。高个子脸色白了,说这岭真有古怪。矮胖子说撤。高个子咬了咬牙,说撤。灰衣人转身往坡下跑,跑得急有人摔了爬起来接着跑。

老石喊砸。坡上联防的人把备好的石头推下去,石头是前几天一块一块搬上来的堆在坡边等着。轰隆隆,石头滚下山坡,越滚越快越滚越响像一阵雷。砸在骡车上,两辆骡车被砸翻,骡惊了嘶叫着挣断缰绳跑,黑漆箱子摔在地上裂开,里头是带白纹的石头,一块一块码得整齐。石墩子望着那些石头,说他们运的是料。老石说跟咱的镇石一样。石墩子心里一跳,说他们也在找心。老石说找心,可他们找的是死的。石墩子说咱的是活的。老石说活的会应人死的只会被烧。石墩子把怀里的石头贴紧。

坡下灰衣人爬上剩下的骡车往南跑,跑得急有人连枪都丢。老石喊抓活口。疤脸带着两个人追下去,三个人在雪地里跑,脚印一串一串。一个灰衣人落了单,他崴了脚落在后头,疤脸扑上去把他按在雪地里,说绑。灰衣人挣扎可挣不脱,他喊可没人回来救他。老石说带上来。疤脸把灰衣人绑了带上望月台。灰衣人瘦,脸上有鞭伤新的旧的叠在一起,眼睛瞪得大。他哆嗦着问你们是啥人。老石说守心人,你是啥人?灰衣人低下头,说我是白岭的。老石问上头是谁?灰衣人哆嗦着,忽然住了嘴,眼睛望着北边满脸恐惧。石墩子追问上头是啥?灰衣人不说话只是哆嗦。疤脸攥紧了镐把。老石拦住疤脸,说别打他怕,他看着灰衣人说你怕上头。灰衣人点了点头。老石说怕就说,说了咱不杀你。灰衣人抬起头,说真不杀?老石说咱守心人不乱杀人。灰衣人眼泪下来了,说我说。

灰衣人哆嗦着说上头是程爷。老石和石墩子对视一眼。灰衣人说程爷管着白岭管着炉子管着料,白岭上下三百多口都听程爷的,谁不听就喂炉子。老石说都听他的?灰衣人说不听的喂炉子,炉子烧石头也烧人,烧出来的青白色的水一坛抵一车石头,只有上头知道那水干啥用,底下人只负责烧,烧石头的人进去就没出来过。石墩子心里一寒。灰衣人说炉子在白岭西坡,烟柱天天升没停过,谁要是敢靠近炉子半里地,持牌的人就开枪打死。老石问程爷在哪儿?灰衣人说在白岭深处没人见过他,只见过他的令,一块铁牌子刻着一个程字,见牌如见人。石墩子问谁持牌?灰衣人说程爷的手下四个管东南西北,今儿来的是南管的人,就是那个高个子,他脸上那道疤是程爷用烧红的铁签子烙的,不听话的人都这下场。

夜落下来,四盏灯亮着。联防的人聚在望月台,火拢着,每个人脸上都有汗。老石说今儿都辛苦。众人应不辛苦。老石说两辆骡车砸料没收活口抓了一个。众人应。老石说都记下,程爷炉子料都记下。众人应。灰衣人被关在望月台的侧洞里,疤脸守着,侧洞深洞口用石头堵了一半,灰衣人在里头哆嗦。石墩子说爹他说的程爷炉子料。老石说嗯都记下。石墩子说那咱?老石说先守着,他望着西北说程爷要心可心在咱这儿。石墩子把怀里的石头按紧,说爹今儿石头救了咱。老石说心也救了咱,记住今儿是头一回打仗。石墩子说没死人。老石说逼退了就好,下回可能没这么容易。石墩子攥紧拳头,说爹我不怕。老石拍了拍他的肩,说好。石墩子问那活口咋办?老石说先留着他知道的多,问完了再说。石墩子问放了?老石说放不放看他老实不老实,他要是老实兴许放。石墩子说那他回去了不又带人来?老石说咱也守着,他回去了兴许会跟程爷说这岭有心心认人。石墩子说那程爷?老石说兴许会怕,怕了就不敢轻易来。石墩子把这话记下。西北远处炉子的烟柱还升着,在夜色里像一根黑柱子。石墩子望着那烟柱想,程爷你要心可心在咱这儿,拿不走你就得怕,怕了就不敢来,灯亮着咱就不怕,心在咱就不散。他把怀里的石头贴紧,石头一下一下地跳,跟他的心跳合在一处。

老石指了指洞里的心,说它会应人会响,你刚才听见那山响了吧。灰衣人脸色白了,说听见了那是心。老石说是山的心。灰衣人哆嗦着说程爷要的就是这个,他找了三年,从东边找到西边,就是想找一块活的会响的石头。老石说兴许,可他找不着,因为心认人,你挖它它不认你。灰衣人低下头,说那程爷?老石说也找不着,他烧的是死石头,死石头烧出的水也是死的,死水用不了多久就浑了。灰衣人说那有啥用?老石说不知道,兴许程爷也不知道,他只知道烧,烧出来的水一坛一坛往上头送,上头是谁他也不知道。石墩子把这话记下,说上头还有上头?老石说当然,程爷上头还有人,那人才是真正要水的。灰衣人哆嗦着说他不知道,他只见过程爷的令,没见过持令的人。老石说那你就先在这儿待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放你走。

夜落下来,四盏灯亮着。联防的人聚在望月台,火拢着,每个人脸上都有汗。老石说今儿都辛苦。众人应不辛苦。老石说两辆骡车砸料没收活口抓了一个。众人应。老石说都记下,程爷炉子料都记下。众人应。灰衣人被关在望月台的侧洞里,疤脸守着,侧洞深洞口用石头堵了一半,灰衣人在里头哆嗦,时不时传来一声压抑的哭。石墩子说爹他说的程爷炉子料。老石说嗯都记下。石墩子说那咱?老石说先守着,他望着西北说程爷要心可心在咱这儿。石墩子把怀里的石头按紧,说爹今儿石头救了咱。老石说心也救了咱,记住今儿是头一回打仗。石墩子说没死人。老石说逼退了就好,下回可能没这么容易。石墩子攥紧拳头,说爹我不怕。老石拍了拍他的肩,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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