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轮值

十一月十五长明镇。天阴雪要落没落。镇公所火拢着，联防的人都来，三十个围着火坐着。火里的柴烧得噼啪响，火星子被风卷起来，在屋顶的梁上打了个转就灭了。老石坐在火边，手里捧着一碗热水，碗是粗瓷的，水冒着白汽。老石说今儿定轮值表。众人应。老石说入冬了天冷程爷可能不会来可得防着。众人应。有人问为啥三日一换。老石说那是人能熬的极限，守哨得醒着醒三天还行醒五天人就垮，他年轻的时候守过矿上的哨，守到第七天人眼都直了，看什么都是双影。众人应。老石说所以三日一换换下来的歇三天歇够了再上。众人应。老石说五道哨望月台山坳口坡脚东垭口西梁，每道哨两个人一个瞭望一个传信。众人应。有人问为啥两个人。老石说一个人得吃饭得方便两个人换着来哨就不空，他年轻的时候在矿上守哨，一个人守了一夜，到后半夜困得眼皮都睁不开，差点让人摸了哨都不知道。众人应。老石说联防三十个分十班每班三个人三日一换。众人应。老石说一班守望月台山坳口二班守坡脚东垭口三班守西梁巡逻，四班到十班轮着来。众人应。有人问巡逻是啥。老石说就是走从西梁走到坡脚再走回来看一圈有没有外人，西梁那一片林子深，冬天雪一盖，什么脚印都能藏得住，不巡逻不行。众人应。老石问都明白？众人应。

老石说石墩子你带一班。石墩子一愣，说爹我。老石说你是守心人守心人就得带班。石墩子说我能行吗。老石说你守了几回哨你知道咋瞭望咋传信咋敲山就能带班，带班不是让你打仗是让你看着有没有人来有没有事，有事就报没事就守着。石墩子点头说好。老石说疤脸带二班阿根带三班。疤脸应。阿根应三班。老石说其余的四班到十班老周排。老周拿着本子应排。老周一笔记着，念一班石墩子小石头大刘。石墩子说大刘是木匠。老石说木匠也得守哨长明镇人人都得守。大刘从人群里走出来说行他守。石墩子问大刘你会用镐吗。大刘说会木匠手稳，他打了二十年木匠锯子斧子刨子啥家伙都使得顺手，镐把子更是不在话下。石墩子点了点头说好。老周念二班疤脸二刘老铁。疤脸二刘老铁应。老周念三班阿根陈大夫小周。阿根陈大夫小周应。老周念四班到十班都排好。老石说排好了都记下。众人应。老石说老周表贴在镇公所。老周说行他这就写。老石说写字大点儿。老周说行让人都看得见。老石点了点头说好，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水，水顺着喉咙下去，暖到了肚子里。老石说记下了就按表来三日一换不许误。众人应。有人问误了咋办。老石说误了下一班多守一日，守哨是大事误了就罚，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重，火塘里的火星子被他的话音震得跳了一下。众人应罚。老石说传信用敲山两下有人三下回话别喊喊他们听得见。众人应。老石说敲山都会？众人应会。老石说好就好灯不能灭。众人应灯不能灭。老石说灯灭了就没底没底了人就慌。众人应。老石说所以灯不能灭。众人应。老石问都记下？众人应。老石说好散。众人散各回各家准备守哨，走出镇公所的时候，外头的天已经开始飘雪花了。

石墩子带着小石头大刘往望月台走。路上雪薄脚印一串一串。风从北边吹过来，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小石头缩着脖子走在中间，大刘扛着镐走在最后头，三个人的脚印在雪地里排成一条线。小石头说他真能守哨？石墩子说能你是守心人。小石头说可他才七岁。石墩子说七岁也能守你瞭望我传信大刘巡逻。大刘说行他扛着镐走在最后头。三个人上了望月台。望月台雪白风大火拢着灯亮着，洞里心也亮着青白色的光一闪一闪。石墩子说先练敲山。小石头问咋练。石墩子说两下是有人三下是回话，他拿起一块石头在山壁上敲了两下。咚咚，声音在空山里传得远。石墩子问听见了？小石头点头。石墩子把石头递给小石头说你试试。小石头接过石头在山壁上敲了两下。咚咚，声音小可也传出去。石墩子说好再三下。小石头又敲了三下。咚咚咚。石墩子说好记下了？小石头说两下有人三下回话。石墩子说对。他看着小石头，小石头的眼睛亮得很，像两颗刚落下来的雪星子。石墩子说小石头你看着西北。小石头趴在石头上望着西北。西北远处炉子的烟柱还升着在阴天里像一根灰柱子。小石头说烟柱还升着。石墩子说程爷还在烧。小石头问他会来吗。石墩子说兴许不会入冬天冷路滑可得防着。小石头点了点头，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根灰柱子。石墩子说大刘你巡逻山坳口坡脚都看看。大刘应往山坳口走。

大刘走了一会儿山坳口传来两下敲山声。咚咚。小石头紧张地问有人？石墩子说不是是大刘回话，他拿起石头敲了三下。咚咚咚。山坳口又传来三下敲山声。石墩子问听见了这是大刘说没事。小石头松了一口气，说敲山真管用。石墩子说不用喊喊他们听得见。小石头点了点头。石墩子站在望月台望着四周，四盏灯在阴天里亮着像四颗星。望月台风大吹得火一晃一晃可火没灭灯也没灭。石墩子问小石头冷吗。小石头说冷可他能熬。石墩子说好烤烤，他指了指火。小石头走到火边烤着手，手冻得通红，烤了一会儿才有了知觉。石墩子问大刘巡逻一圈多久。大刘说半个时辰从望月台到山坳口到坡脚再回来。石墩子说好去吧。大刘应往山坳口走。石墩子站在望月台望着四周，四盏灯在阴天里亮着像四颗星。他想灯亮着咱就不怕，他把怀里的石头按紧，心在就不怕。

湖湾老陆正在收尾。湖冻冰厚踩上去咯吱咯吱，船拖上了岸倒扣着盖着油布，鱼腌了挂在屋檐下一串一串冻得硬邦邦的。网补得整整齐齐放在船边，桨擦了挂在墙上。沈照走过来说都收好。老陆说船拖上来鱼腌网补湖封了。沈照问冰厚吗。老陆说厚踩上去没事可别往中间走中间薄，前几天有个野兔子跑中间冰塌了差点掉下去。沈照说记下。沈照问那你回长明镇。老陆说回，入冬了湖湾没啥事了他让沈照守着湖湾。沈照说行他守着。老陆说湖湾也是一道哨有人从湖上来就敲山。沈照说两下有人三下回话。老陆说对记下了？沈照说记下。老陆说鱼够吃一冬，他指了指屋檐下的鱼说想吃就拿。沈照说记下。老陆说船别让雪压下雪了就扫扫。沈照说记下。老陆拍了拍他的肩说他回了。沈照望着老陆的背影说老陆慢走。老陆挥了挥手往长明镇走。老陆走了一会儿湖湾只剩下沈照一个人。沈照站在湖边望着冻住的湖，冰平像一面大镜子。他想湖湾也是一道哨他守着。他拿起一块石头在山壁上敲了三下。咚咚咚，声音在湖湾里传得远。他对自己说没事都好。他蹲下来，从雪地里抓了一把雪，在手里搓了搓，雪水顺着指缝滴在冰上，滴出几个小小的黑点。他搓了搓手，站起来，望着远处的长明镇，四盏灯在阴天里亮着，像四颗嵌在山坳里的星子。

雪落下来。第一片雪落在他的脸上凉，像一只小手摸了一下。他抬起头说下雪了。小石头也抬起头说第一场雪。他望着天，雪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山上落在镇上落在灯上落在人的脸上。大刘巡逻回来身上落了一层雪，眉毛上肩上全白了，说山坳口坡脚都没事。石墩子说好烤烤，他指了指火。大刘走到火边烤着手，火光照在他脸上，他那张黑脸上全是汗。四盏灯在雪里亮着光透过雪朦朦胧胧的像四颗暖星。石墩子想灯亮着雪再大也灭不了，他把怀里的石头按紧石头温的像有心跳。他想心在灯就不灭灯不灭人就不散人不散就有希望有希望就能活下去活下去就有明天。雪越落越大四盏灯在雪里亮着。长明镇镇里人都出来望着雪望着灯。有人说下雪。有人应。有人说灯还亮着。有人应。有人说亮着就好。有人应。西北远处炉子的烟柱还升着在雪里像一根灰柱子。石墩子望着那烟柱想，程爷你烧你的炉子咱守咱的灯，你来咱就迎你不来咱也守着，守着灯就不灭灯不灭心就不冷心不冷人就不散人不散长明就长明。雪落着灯亮着人守着。他站在望月台望着长明镇，镇里灯火点点人都在屋里火拢着饭热着。他想这就是长明镇有灯有粮有人有人就有希望有希望就有明天，明天雪还落可灯还亮灯亮着人就不散人不散长明就长明。这就是长明镇的冬天，第一个冬天，也是第一个有灯有守心人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