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黑匣

十一月二十长明镇镇公所。天阴雪落着。镇公所火拢着，陈默坐在火边手里拿着一个黑匣子。黑匣子是十一月初七砸车时从灰衣人那里缴获的，方的黑的有天线有按钮有喇叭，天线断了一截喇叭破了一个洞。黑匣子的壳子是铁皮做的，摸上去冰凉，边角上磕了好几个坑，是从骡车上摔下来的时候磕的。陈默说刚缴来的时候是坏的按啥都不响，他当时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看了三天才敢拆。石墩子问咋修的。陈默说拆了，里头有线有电池有板子，线断了他接上了电池没电了他换了，他拆的时候手都是抖的，怕拆坏了装不回去。石墩子问电池从哪儿来的。陈默说从另一辆车上拆的，灰衣人每辆车都有电池他拆了三块够用一冬，那电池是铁皮壳子的，比他的巴掌还大，拿在手里沉得很。石墩子说陈默你真行。陈默笑了笑说他以前在城里修过收音机。石墩子问收音机是啥。陈默指了指黑匣子说跟这个差不多能听见远处的声音。石墩子点头哦了一声。石墩子又问这是啥。陈默说对讲机能说话隔着山也能说。石墩子说真的。陈默说灰衣人用这个联络他修了半个月修好了。石墩子说能听见他们说话。陈默说能可他们不说话。石墩子一愣，问那说啥。陈默说说码。石墩子问啥码。陈默说你听，他按下按钮。

黑匣子的喇叭里传来声音。嗒嗒嗒嗒嗒嗒。短长短更长。声音不大可清楚，像有人在敲一块小木头。陈默问听见了。石墩子说嗒嗒嗒的。陈默说这就是码短长组合像数字。石墩子问啥数字。陈默拿出一个本子说他记了半个月每天都响每次节奏不一样。石墩子凑过去看。本子上记着一行一行的嗒，短的画点长的画横，字工整最后一笔往上挑。陈默指着一行说这是前天的。嗒嗒嗒嗒嗒嗒。陈默又指着一行说这是昨天的。嗒嗒嗒嗒嗒。陈默又指着一行说这是大前天的。嗒嗒嗒嗒嗒嗒。石墩子说不一样可都是嗒嗒嗒。陈默说他猜是数字。石墩子问咋猜的。陈默指着本子说短的是一长的是二更长的是三。石墩子说一二三那这行是啥。嗒嗒嗒嗒嗒嗒。陈默说短长短更长一二一三。石墩子问这是啥。陈默说不知道可每天都有这组。石墩子问那是啥意思。

顾南枝从里屋走出来，说兴许是方向。顾南枝手里也拿着一个本子头发扎着眼睛亮，她走过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雪的凉气，头发梢上还挂着没化的雪粒。石墩子说顾姐你也在研究。顾南枝走到火边坐下，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说她跟陈默一起研究的，她指着本子上的一行说你看这组，每天都在同一个时间响。石墩子问啥时间。顾南枝说辰时每天辰时准响。石墩子说那是报时。顾南枝说不是报时报时不用这么复杂，她猜是坐标。石墩子问啥坐标。顾南枝说方向和距离，她指着本子上的一二一三说在地上画了个十字，北是一东是二。石墩子说北一东二那一三呢。顾南枝说是距离一里三里。石墩子说那是北偏东一里三里。顾南枝说兴许可不对，一里三里太近了。石墩子问那是啥。陈默说兴许是七十里二十里。石墩子一愣问咋来的。陈默指着本子说短是一可连续两个短是七。石墩子问为啥。陈默说因为七是两个短，他在本子上画了两个点说你看七像不像两个短。石墩子说像可二呢。陈默说是一个长他画了一个横说你看二像不像一个长。石墩子说像那三呢。陈默说是三个短他画了三个点说你看三像不像三个短。石墩子说像哦。石墩子又问那这组嗒嗒嗒嗒嗒嗒是啥。陈默说短两个短短三个短一七一三。石墩子问这是啥。顾南枝说不对你听今天的，她按下按钮。

喇叭里传来声音。嗒嗒嗒嗒嗒。两个短一个长三个短一个长。顾南枝问听见了。石墩子说两个短一个长三个短一个长。顾南枝说这是七二三二。石墩子问这是啥。顾南枝说方向七是北偏东二是二十里。石墩子说北偏东二十里那三二呢。顾南枝说是高度三百二十丈。石墩子说那是山。顾南枝说北偏东二十里有座山高三百二十丈。石墩子说北偏东二十里那是啥山。顾南枝说不知道可老石兴许知道。石墩子说他去叫老石。他跑出去叫老石，雪落在他的脸上凉可他跑得急，脚下的雪咯吱咯吱地响。老石正在镇公所外头扫雪，听见他喊放下扫帚来了，扫帚靠在墙根底下，他拍了拍身上的雪就往里走。老石来了听了节奏看了本子，皱了皱眉说北偏东二十里那是大黑山。石墩子问大黑山在哪儿。老石说北偏东二十里高三百多丈山上有洞，那山他小时候跟他爹上去过一回，半道上就走不动了，山陡得很，连路都没有，全是乱石堆和歪脖子树。石墩子问洞里有啥。老石说不知道没人进去过，老一辈说大黑山是神山，山里的东西不能碰，碰了要遭天谴。石墩子问咋神。老石说老一辈说大黑山里头有心可没人找着过，他爹临死前跟他说过，大黑山的山腹是空的，里面藏着东西，是什么他也不知道。石墩子说没找着过那是传说。老石说兴许是传说可灰衣人天天报大黑山的坐标，兴许不是传说。石墩子说那洞里真有心。老石说兴许，他们天天报大黑山的坐标兴许大黑山有他们要的东西，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怕被山听见。石墩子问那咱。老石说咱开春了去看看。石墩子问现在不行。老石说雪大路滑大黑山路险冬天上不去。石墩子说那开春了再去。老石点了点头说开春了雪化了路好走了再去。石墩子说好。老石说陈默你继续听。陈默说行。老石说顾南枝你继续解。顾南枝说行。老石问都记下了。众人应。

喇叭里又响。嗒嗒嗒嗒嗒嗒。短两个短短三个短。石墩子说又响。陈默记下来说这组跟前天的一样，他一边记一边皱着眉，笔尖在本子上划得沙沙响。顾南枝说一七一三。老石皱了皱眉问这又是啥。顾南枝说不知道可每天都有这组。老石说兴许是另一个地方。石墩子问哪儿。老石说不准可慢慢解总有一天能解开。石墩子点了点头。石墩子问陈默你咋记的。陈默拿起本子说你看短的我画点长的我画横。石墩子凑过去看，本子上一行一行的点和横有的两个点有的一个横有的三个点整整齐齐。陈默指着一行说两个点是七一个横是二三个点是三一个横是二。石墩子说七二三二大黑山。陈默说对这行就是大黑山。石墩子指着另一行问那这行呢。陈默说一个点两个点一个点三个点一七一三。石墩子问这是啥。石墩子说每天都有顾姐你猜是啥。顾南枝说她猜是另一个地方，她在地上画了个十字说一是北七是北偏西一是一里三是三里。石墩子说北偏西一里三里那太近。顾南枝皱了皱眉说兴许是十七里十三里。石墩子说北偏西十七里。顾南枝说兴许可北偏西十七里是啥山。老石想了想说北偏西十七里是小荒山。石墩子问小荒山有啥。老石说不知道小荒山矮才一百多丈，可兴许也有洞。石墩子说那也有心。老石说兴许可小荒山太矮不像有心的样子。石墩子说解错了那一七一三到底是啥。顾南枝说不知道可慢慢解总有一天能解开。石墩子点了点头。

夜落下来四盏灯亮着。镇公所火还拢着，陈默还在听顾南枝还在解，火塘里的柴烧得噼啪响，火星子被风卷起来，在屋顶的梁上打了个转就灭了。喇叭里声音断断续续的。石墩子望着那黑匣子想，这些嗒嗒嗒里头藏着啥，藏着方向藏着距离藏着山藏着他们要的东西，兴许也藏着心。他把怀里的石头按紧，心在咱这儿可别处兴许也有心。他望着北边，大黑山兴许也有心，开春了去看看，看看大黑山到底有啥。

石墩子望着那黑匣子想了很久，他想起老石说过的话，这一带的山不是普通的山，每一座山肚子里都藏着东西，只是他以前不知道藏的是什么。现在他知道了，藏的是心，是会跳会响会应人的那种心。青岭一颗北岭一颗大黑山兴许还有一颗，小荒山说不定也藏着一颗。这一带到底有多少颗心，为什么偏偏都长在这一片山里，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些心不是石头，不是死的，它们是活的，会跳会响，会认人。他把怀里的石头贴紧了，石头一下一下地跳，跟他的心跳合在一处，稳稳的。窗外的雪还在落，四盏灯在雪里亮着，陈默和顾南枝还在火边对着本子写写画画，老石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望着北边的黑山头，一句话也不说。旱烟的烟火一明一暗，照着他满是皱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