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拉练
七月十七,郑九带队出外拉练。十个人,一人一根长矛,一把砍刀,一壶水,三天的干粮。
“咱们往哪儿走?”小刘问。
“北山口,国道南段,东林线。”郑九在地上画了三道,“三天,把这三片摸清楚。哪里能进,哪里能退,哪里有水,哪里有坡,都记下来。往后不管是野兽还是人,来咱们这儿,咱们心里得有张图。”
队伍沿着隧道西侧的山脊往上走。灰雾在低处浮着,山腰以上反而清朗些。郑九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但一直没有停。他时不时蹲下来,看地上的土、石、草,然后在本子上画几笔。小刘凑过去看,本子上画的全是歪歪扭扭的线条和符号,看不懂。
郑九说那是等高线,坡有多陡画出来心里就有数。小刘问他跟谁学的,他说当兵的时候在侦察班画了三年图。他没再多说,继续往前走。小刘也不敢再问,他听老周说过,郑九是正经当过兵的,至于在哪当的、为什么落到工地上来,没人知道,也没人敢问。
中午歇脚的时候,郑九把本子摊开,对着山势看了看,指给队伍看:“你们看这道山脊,它从北山口一直连到咱们营地西头。山脊是脊梁,脊梁上的人,看得见两边。往后咱们放哨,往山脊上放,十里地以内的动静,都跑不了。”
小刘问那怎么不上山脊安家,山上多安全。郑九说山上没水,没水人就活不了三天,山下的营地守着河守着地才是过日子的地方,山上的哨是眼睛,山下的营是命,眼睛和命缺一不可。
北山口是两座山之间的一道豁口,风从豁口里灌进来,带着一股凉意。郑九站在豁口边看了很久,说这地方是往北的唯一通道,要是有人从北边来必走这儿,这两个坡能埋伏,坡顶一推石头下来下面的人就完了。小刘问要不要在这儿设个哨,郑九说哨是死的人是活的,先记下回营地跟沈工商量。他在本子上画下豁口的形状,又绕到豁口背面看了一圈,才带着队伍继续走。
中午,队伍在一条溪沟边歇脚。溪水很浅,清亮亮的,小刘捧起来就要喝,被郑九一把按住。郑九说先看,水面上有没有浮沫,水底有没有烂叶子,泉眼在哪,干净的水才敢喝。他蹲下看了一会儿才点头,说这水能用但也只够应急,营地那边沈工一直说要把水引到隧道里存起来就是这个道理。
小刘灌满水壶,问郑九要在这儿待多久。郑九看了他一眼,说他当兵那会儿老兵说过一句话,仗打多久人不问,只管把枪擦亮把粮备足把哨站好,人只要把这三件事做扎实了天塌下来也砸不着。他拍了拍小刘的肩,说这话搁哪儿都通。
第二天,队伍转向国道南段。国道上的车比上个月少了,但路边的景象没有变,侧翻的车,敞开的车门,散落的行李。风一吹,纸片和塑料袋贴着地面跑,发出沙沙的响。他们在一辆大巴车旁边停下来,郑九上车翻了翻,找到半箱罐头、几瓶水,还有一个没电的手机。
小刘说人撤得急,连手机都不要了。郑九把罐头装进包里,说命要紧的时候什么都不要,继续走。
队伍沿着国道又走了半天。下午的灰雾淡了些,能看见远处山脚的轮廓。郑九在一座加油站废墟前停下,绕着转了一圈,蹲下,用手指蘸了点地上的油渍,凑到鼻子下闻了闻,说油罐车炸过,烧干净了没什么能用的。他抬头看了看加油站后面的山坡,说不过这个位置好,两山夹一路是条咽喉,真要有人从南边来这条路是必经之地。小刘问要不要在这儿做点什么,郑九在本子上画了几笔,说沈工讲过工事这东西布在明处没用,得布在别人想不到的地方,这儿往后用得上。
第三天,他们在国道东侧的一片林子边上,发现了一座村子。
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房子塌了大半。郑九一进村就警觉起来,不对,太干净了。不是那种人去楼空的干净,是被人收拾过的干净:道路上的杂物被清到两边,一些房子的门板被卸走了,地上有车辙,有脚印,还有焦黑的痕迹。
郑九蹲在地上,捻了捻那撮焦土,说火堆人烧的,不超过五天。小刘问人呢,郑九说不知道但肯定不是白岭的,白岭的人脚印没这么齐整。他沿着脚印走了一段,在一户人家的院子外停下来。院子里的地窖门开着,里面空空荡荡,墙上还留着抓痕。
小刘说地窖被人扒开过粮都拿走了。郑九说但你看墙上的抓痕,这不是人抓的。小刘凑过去看,那几道抓痕又深又长,从墙根一直拉到门框,像什么巨大的爪子在黑暗中一遍遍地扒过。小刘的后背一下子凉了,问是兽吗。郑九摇头,说兽不扒地窖,这是人扒的,但扒完之后有东西来过。他站起身,说这村子不能待,快走。
他们刚出村口,就听见林子深处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郑九一抬手,队伍立刻蹲下。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有什么东西在绕着村子走了一圈,然后消失了。郑九屏着呼吸,等那声音彻底没了,才站起身,压低声音说走,快走,别回头。
走出二里地,小刘才敢开口问刚才那声音是不是兽。郑九说是,但不止一只,是好几只绕着村子走,它们不进来就绕着走,你说它们在等什么。小刘问等人吗,郑九说等村里的人出来,它们知道村里有人不进去就守在边上,等人熬不住自己出来。他说这世道连兽都学会围而不打了,人要是不会这一套就活不过这些东西。
天黑前,他们在村子北边的一条沟里,碰到了三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家四口。男人背着个孩子,女人抱着一个更小的,都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男人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看见郑九他们,先是往后缩,听见郑九喊是活人别怕,才慢慢停下来。两个孩子一高一矮,都瘦得脱了相,眼睛大得吓人,盯着他们手里的长矛,一眨不眨。
郑九问他们从哪来。男人的声音哑得像砂纸,说北边宜水镇,镇子没了,兽到处都是兽,还有别的东西。郑九问别的东西是什么,男人没有回答。他怀里的孩子突然哭起来,女人连忙捂住孩子的嘴,警惕地四下张望。郑九看懂了那个动作,这一路上他们每一声哭都可能招来什么东西。
郑九说跟我们走吧,南边有个营地能住人有粮有火。男人问多远,郑九说一天一夜。男人看了看怀里哭得发抖的孩子,又看了看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走。
回营的路上,那男人叫吴大栓,三十来岁,镇上卫生院的,断断续续说了很多。说到镇子怎么没的,说到他们逃了十天,说到一路看见的东西。他说静默日那天下午,天上一道光,全镇的电就没了,卫生院里的机器全黑,手术做到一半灯灭了。他说有人往城里走说城里肯定有救援,有人往山里跑,进山的人再没出来过。他说他带着媳妇孩子往南走了三天,碰见一拨人说南边也不安全,说山里有东西,又说北边在打仗。
队伍里有人问北边打仗是真的假的。吴大栓说枪声响了好几天,白天响晚上也响,隔着两道山都听得见,他原先以为是军队,后来听说不是。郑九问不是军队是什么,吴大栓摇头说不知道,就听说北边有两拨人为了什么东西打起来了,有人说是粮,有人说是矿,还有人说是地底下挖出来的东西。他说传话的人也没说清,就说那东西值钱,比金子和粮都值钱,两拨人抢了好几天把镇子都打没了。他说他寻思这世道金子不如粮,粮不如命,什么东西能让人拿命去抢。
郑九在前面走着,没有回头,但他把吴大栓的话一字一句都记下了。
走出一段路,吴大栓忽然又说还有个事他一直没想明白。郑九问什么事。吴大栓说那贺科长收设备那天,他看见贺科长车斗里除了设备还有几袋土,用塑料袋装着封得严严实实,像装什么宝贝,他当时还想水利局的科长收土干什么。郑九脚步顿了一下,问什么样的土。吴大栓说就是河边的土,他还认得那颜色,宜水镇西头河边那片地的土发红,跟别处的都不一样,贺科长装的那几袋就是那种红土。
郑九把这话记下,没有再问。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灰雾里太阳已经落到山脊后面,天快黑了。他说快走,天黑前得找到能过夜的地方。
那一夜,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坡坎下过夜。没有生火,郑九说这片地方陌生,火招眼睛也招东西。十个人挤成一圈,中间轮流睡,两头各放一个哨。小刘值上半夜的哨,蹲在坡坎上,抱着长矛,眼睛盯着灰蒙蒙的夜色,一动不敢动。
郑九不知什么时候上来,在他身边蹲下,递给他半块干饼,说吃。小刘接过来,嚼着干饼,说自己睡不着。郑九说习惯了,他当兵那会儿连着三天不合眼也有过,睡不着的时候就想一件事——天亮以后第一脚踩哪儿,第二脚踩哪儿,第三脚又踩哪儿,把路想好了天亮就有得走。
小刘问那明儿回去第一脚踩哪儿。郑九说回营地,把地图给沈工,往后这方圆三十里哪儿有沟哪儿有坡哪儿能埋伏哪儿能跑,他们心里都得有张图。他看着夜色深处,说有了图人就不慌,人一慌就什么都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