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外人
吴大栓一家到营地那天,是七月十九,傍晚。
暮色把洞口的长明灯映得格外亮,火堆在栅栏后面烧得噼啪响,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沈照亲自把人接进栅栏。两个孩子一个五岁一个三岁,都瘦得脱了相,眼睛大得吓人。女人叫陈秀兰,一路抱着小的,胳膊僵得放不下来,放下来的时候抖得厉害。阿绥端来热水和粥,先给两个孩子一人半碗,看着他们狼吞虎咽地喝完,又拦住不让再添,说饿久了不能一次吃太饱,胃受不了。
陈秀兰的声音哑着,连声说谢谢,说他们走了十天,头一回看见火。阿绥说到了这儿火管够,先把衣裳换一换,她给他们检查检查,这一路谁知道沾了什么东西。
吴大栓一家安顿下来以后,营地里添了几分生气。两个孩子吃饱了,在洞口追着玩,五岁的那个追着三岁的,咯咯地笑。洞里的大人看着,手里的活没停,但脸上都松快了些。老周蹲在火堆边,看着两个孩子,跟旁边的魏铁生说,孩子一乐大人心里就亮堂。魏铁生说是,这世上什么东西都能丢,就是孩子的笑声丢不得,丢了人活着就没味儿了。
夜里,郑九找到沈照,两人蹲在火堆边。郑九说吴大栓一家他盘过,话跟路上说的对得上没有破绽,两个孩子也确实是他的,眉眼走路的姿势都像。沈照说他也信,卫生院的大夫会看病的走到哪儿都是宝。郑九说宝是宝但宝也得防,吴大栓见过贺科长,认得山形章,还知道宜水镇的红土,他知道的事儿比营里大多数人都多,知道的越多惦记他的人就越多。他说他不是不信吴大栓,是怕他带来的那些“知道”会招来东西。
沈照说那就把“知道”变成“家底”,他知道的咱们也知道,咱们知道了就不是他的秘密是营地的秘密,秘密这东西攥在一个人手里是祸,攥在一营人手里是家底。郑九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说这话在理。
阿绥给孩子检查完,在洞口拦住沈照,脸色不太好看。她把手电筒往桌上一放,压低声音说三岁的那个胳膊上有一圈灰斑,摸着不疼但颜色不对劲,像那些狗身上的毛色。沈照心里一沉,问人也会那样?阿绥说不知道,她当了十五年军医,见过烂疮烧伤各种皮肤病,没见过这种东西,那圈斑不是淤青不是疹子,是从皮肉里长出来的一层颜色。她建议观察,先记下来不声张,免得营里人心惶惶。
沈照说记,记在营志里,但对外就说孩子路上磕的,这一路他们经历了什么谁也别问,别让一个三岁的孩子还没站稳就先被当成怪物。阿绥点头,说沈工你信我,这圈斑她盯死,真有变化她第一个告诉沈照。
第二天一早,沈照在洞口开了个小会,把新来的一家四口正式编户。他翻开营志,新起一页,写下日期和名字,念给他们听,说从今天起他们就是七号营地的人,营地规矩老周会念给他们听,大事公议,口粮配给公开,当晚不许单独出营,出去拉练搬粮修工事按人排班,记着在这里干活吃饭谁也不欠谁谁也不压谁。
吴大栓愣了一下,问啥是公议。沈照说大事大家伙儿一起定,不是一个人说了算。吴大栓又问那沈照是干啥的。沈照说执事,管事的但不是说了算的,营地的事公议定,公议没定的事他拿主意,但得记账回头对账。吴大栓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看洞里洞外那些干活的人,看他们脸上没有那种被管着的死气,才慢慢点了点头,说成。
阿绥走过来问吴大栓以前是不是卫生院的。吴大栓说是,会包扎,会看个头疼脑热,会配点简单的药,卫生院里机器坏了以后他就靠手。他说他们卫生院有个药库,他走之前把能带走的药都带上了藏在车底下,可惜后来车翻了丢了一半。阿绥问带了多少,吴大栓说两箱,青霉素碘伏止血带还有几瓶云南白药,都在这儿。他从一个包袱里掏出两只布包,解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药瓶和纱布。
阿绥接过那两只布包,手都有点抖。她一样一样看过去,看了很久,说这半个月营地最缺的就是这个,吴大栓带来的这两箱药比两箱粮食还金贵。吴大栓咧嘴笑了一下,说他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会这个,你们不嫌他他就有活干。
当晚,吴大栓敲开了沈照的铺位,说起镇子的事。他说得很慢,像在把记忆里的东西一块一块搬出来。他说静默日那天下午天上一道光,然后全镇的电就没了,卫生院里的机器全黑,手术做到一半灯灭了,他们拿手电筒照着把手术做完,那是他这辈子做的最后一台手术。沈照问后来呢。吴大栓说后来就乱了,有人要往城里走说城里肯定有救援,有人往山里跑,他带着秀兰和孩子跟着一拨人往南走了三天,第三天夜里那拨人里有人发烧,烧着烧着人就开始不对劲,眼睛发绿见人就扑,他们连夜跑,从那以后他就不敢跟人结伴,人多了招东西。
沈照问招什么东西。吴大栓说不知道,就是感觉,在野地里人一多当晚就有东西围着转,人少的时候反而安静。他看着沈照,问你们这儿人多夜里不怕?沈照说怕,怕才把火堆烧旺把壕沟挖深把哨位排满,怕不是坏事,不怕才要命。
第二天,顾南枝来找吴大栓。她问得很细:宜水镇在哪个方向,贺科长来收设备那天穿的什么衣服说了什么话,还有没有人跟着他。吴大栓一一答了,末了问她找贺科长干什么。顾南枝说贺科长拿走的东西里可能有一份她写的报告。吴大栓想了想,说那个贺科长他听说过,静默日之前贺科长往北边递过什么信,有人看见他半夜去邮局寄的加急,寄给谁没人知道。沈照在旁边问哪个北边。吴大栓摇头说不知道,贺科长就说了句上头要看,上头是谁没人知道。他又想起什么,说贺科长收设备那天他远远看了一眼,贺科长箱子上贴着一张单子盖着红章,章上的字他看不清,但他记得那章是圆的很大,中间有个山形。
顾南枝问什么样的山。吴大栓比划着说就是那种画着三座山的那种,他当时还想县水利局的章不是这个样,他们卫生院的章他认得,那章不是水利局的。他又想起一件事,说贺科长收设备那天车斗里还装了几袋土,用塑料袋装着封得严严实实,就是宜水镇西头河边那种红土。
顾南枝的手在衣角上慢慢攥紧。她记得那片河滩,三年前她去采过样,铁含量高发红,但那一带的作物长势偏偏比别处都好,她写过一篇采样笔记,当时没想明白为什么,那篇笔记后来也收进了档案。她低声说贺科长收设备收资料还收土,他要的不是设备,他要的是跟水有关的一切东西。
顾南枝沉默了很久。她看着窗外那片月光下的坡地,忽然说她得去一趟青川镇。夜风从坡地上吹过来,带着玉米叶子的气息,也带着那股若有若无的腥甜味。沈照问去干什么。顾南枝说生态站的档案柜,她走的时候只带了最要紧的一本,剩下的档案里有贺科长经手的所有文件的签收单,签收单上有贺科长往来的单位,顺着那个能找到他寄给谁,也能知道那个山形的章是哪儿的。
沈照看着她的眼睛,没有立刻答话。他知道她在想什么:那份报告如果真到了什么人手里,那么那人知道的东西就比他们多,而这个世道里知道得比别人多的人往往都不太安全。他说去,但得等他安排,青川镇不是赶集,得带着地图带着人带着退路去。他又说还有她那份报告,她亲手写的,她比谁都清楚那里面是什么,它到了谁手里谁就捏着一样东西,他们得先弄明白那样东西是什么。顾南枝说她知道,所以她才要去。
沈照又问吴大栓说的那个山形的章她见过吗。顾南枝说没有,生态站的往来文件县里市里的章她都见过,没有山形的。她想了想,说但老站长在的时候提过一次,他说有些单位不挂在外头,盖的章是图。沈照问图是什么。顾南枝说就是那种认得的人看了懂不认得的人看了白看的东西,三座山山形章她总觉得该见过又怎么都想不起来,等到了生态站翻了档案兴许能想起来。
当晚,两个孩子吃饱了,在火堆边睡着。陈秀兰坐在孩子身边,看着那堆火,看着看着忽然低下头,肩膀轻轻抖起来。阿绥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没有劝,只是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说哭吧,哭完了明天该干嘛干嘛,这儿的人都哭过。陈秀兰抬起头,泪还没干,先问了一句这儿真的能住下去?阿绥说能,你看那盏灯,那灯是咱们自己点起来的。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两个孩子睡得很沉,梦里不知道梦见了什么,五岁的那个翻了个身,含糊地喊了一声妈。陈秀兰应了一声,把孩子们往怀里拢了拢。长明灯在洞口亮着,把这一小团人影照得暖暖的,像荒夜里一块被捂热的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