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春备

二月初二长明镇，雪化了天暖了日头出来了照在地上化了一层雪水，雪水顺着石板路往下流，流到镇口的排水沟里，排水沟是去年秋天挖的，阿根带人挖的，沟不深可够用，雪水淌进去顺着沟往北流，流到北岭脚下渗进土里。老石站在镇公所门口望着天说开春了该准备了。石墩子从屋里出来问爹准备啥。石墩子十六了，个子蹿了一截比去年高了半头，脸还是圆的可眼神稳了，怀里揣着那块会响的石头，石头温的像有心跳。老石说准备守城，程爷开春了兴许会来。石墩子心里一跳，说真会来。老石说前儿远探看见了炉子十五个车队一百二十辆一天，程爷势力大了。石墩子问那咱咋办。老石说招人修工事备粮，三道防线都得修好。石墩子问哪三道。老石说坡脚第一道山坳口第二道望月台第三道。石墩子点了点头。

老石说今儿开联防大会都叫来。石墩子问都叫谁。老石说三十个老联防还有新来的壮丁，今儿扩编。石墩子问扩到多少。老石说五十人五道哨每道十人轮班守。石墩子心里一跳，说能招到吗。老石说能，新来的五十二口壮丁至少二十个，加上老的三十个够了。石墩子点了点头。

镇公所院子里人都来了，三十个老联防二十个新来的壮丁一共五十个人，有的扛着镐有的攥着刀有的手里啥也没拿可眼睛亮着。院子不大五十个人站着挤可没人抱怨都看着老石。老石站在台阶上背有点驼了可腰板还直。老石问都到齐了。众人应声音不齐可都响。老石说好今儿开联防大会，开春了程爷兴许会来攻城。底下有人小声议论，一个新来的壮丁脸白，他叫二柱，柳河镇逃来的，柳河镇被烧他见过穿灰的人杀人。老石说安静，咱长明镇有灯有心有熟路，程爷人多可他不熟这一带。众人点了点头，老联防都熟新来的半信半疑。老石说所以咱得靠地形靠工事靠人心，今儿定三件事。疤脸问哪三件。老石说第一扩编，联防从三十人扩到五十人，五道哨每道十人，望月台山坳口坡脚东垭口西梁，每道十人分两班五日一换。众人点了点头。

老石说第二修工事，坡脚设拒马山坳口堆石头石头沟再挖几条。二柱小声问啥是拒马。老石说就是木头架子挡骡马，木匠大刘二刘负责。大刘二刘站在人群边上，两个人是兄弟木匠手艺好，去年镇公所就是他俩盖的，大刘点了点头二刘也点了点头。老石说山坳口堆石头疤脸负责，堆在两边高处一声令下推下去。疤脸应声音闷像石头砸在地上。老石说石头沟再挖几条阿根负责，挖深挖窄让骡车进不来。阿根应，阿根是挖沟的好手去年排水沟就是他带人挖的。老石说第三备粮，粮七万斤够三百多口吃半年可还得省着吃，老周负责分粮。老周站在角落里手里攥着账本，账本是阿绥给的两本，一本带路上一本留家里，老周管粮管了三年没人不服。老周说省着吃我负责分粮。老石问都记下。众人应这一回声音齐。老石说好从今儿开始干活，十天之内工事都得修好。众人应。

散了会众人各自去干活，大刘二刘去找木头，疤脸往山坳口走，阿根扛着镐往石头沟走，老周回镇公所翻账本。石墩子跟着老石往望月台走。爷儿俩沿着石阶往上走，石阶是去年修的一块一块石头铺的，不平可好走。石墩子走在后头看着爹的背影，爹的背又驼了一点可脚步还稳。石墩子问爹我守哪道哨。老石没回头说你守望月台。石墩子问为啥。老石说望月台最高能看见最远，你是守心人心在望月台。石墩子说行。老石说还有你负责敲山。石墩子说两下有人三下回话。老石说对，敌从哪边来敲几下，坡脚两下山坳口三下东垭口四下西梁五下。石墩子记在心里说记下。老石停了脚步回转身拍了拍他的肩说你长大了。石墩子心里热热的像揣着一团火。

两个人继续往上走到了望月台。望月台在北岭最高处，一块大石头平的能站十几个人，能看见方圆二十里，往南能看见长明镇四盏灯在日头下亮着，往东能看见东垭口再往东是白岭的方向，往西能看见西梁再往西是湖湾，往北是荒野荒野尽头是天。老石说这儿设瞭望哨五个人你带班，小石头大刘还有两个新来的。石墩子点了点头。老石说还有这儿堆一堆石头，敌要是攻到这儿推下去，望月台高石头滚下去能砸一片。石墩子说行。两个人在望月台站了一会儿，风从北边来吹得人脸疼可日头暖照在身上舒服。老石说回吧明儿开始干活。石墩子应。

两个人往回走下了石阶到了镇里。镇里已经开始干活，大刘二刘在镇口砍木头，一棵一棵松树砍倒锯成段削尖一头，疤脸在山坳口堆石头一块一块大石头搬到两边高处，阿根在石头沟挖土一镐一镐挖得深。老石说都干上好。下午老石带着石墩子把五道哨都走了一遍。第一站坡脚，坡脚在北岭最下面一条路从这儿过，路两边是林子林子密日头照不进来。老石说这儿设拒马三道，一道不够他们能搬开三道他们搬得费时间，费时间咱就能敲山示警。大刘点头说行三道。老石说还有拒马旁边挖陷阱，一人深宽两步上面盖树枝浮土。大刘说行。第二站山坳口，山坳口在坡脚上面两边是山中间一条窄路，路只够一辆骡车过。老石说这儿是关键，石头得堆够至少二十块一块百来斤，推下去能砸一片。疤脸说够一堆多少。老石说至少二十块。疤脸说行。老石说还有山坳口中间设第二道拒马，坡脚是第一道他们破了坡脚到山坳口还得破第二道。疤脸微微一笑说行。第三站东垭口，东垭口在北岭东边一条路翻过去到白岭外围，路陡风大。老石说这儿也得守沟得挖深，一人深宽三步骡车过不来，垭口两边堆石头，他们要是从东垭口来推石头砸。阿根点头说行。第四站西梁，西梁在北岭西边一条小路翻过去到湖湾，路窄只够两个人并排走。老石说这儿路窄设一道拒马就行，人多展不开，西梁瞭望得远能看见湖湾那边。沈照点头说行，沈照站在西梁哨位他是执事可今儿也来，他话不多可眼睛尖，看了一遍就把地形记在心里。第五站望月台，望月台在北岭最高处。老石说这儿是核心，你守这儿你是守心人心在这儿，你负责瞭望敲山指挥。石墩子说我能行吗。老石说能你跟着我学了这么久该独当一面。石墩子心里热热的说行。

五道哨都走了一遍日头偏西天染了一层橘红。老石问都记下。众人应。老石说好十天之内都得修好。夜落下来四盏灯亮着像四颗星在夜里亮着。镇公所火拢着众人围着火吃饭，饭是窝头加咸菜可没人嫌都吃得香。老石说今儿都辛苦。众人应不辛苦。老石说十天之内工事都得修好，修好了咱就不怕程爷。众人应。石墩子坐在火边吃着窝头望着四盏灯，火映在他的脸上红扑扑的。

第二天天刚亮鸡还没叫众人就起来干活。大刘二刘在坡脚设拒马，一根一根木头削尖了埋在土里，三道拒马整整齐齐像三排牙齿。疤脸在山坳口堆石头，一块一块大石头搬到两边高处，堆得像两座小山，石头棱角锋利在日头下泛着冷光。阿根在东垭口挖沟一镐一镐挖得深挖得窄，沟壁直骡车铁定过不来。沈照在西梁设拒马一道就够，路窄他们人多也展不开。石墩子在望月台堆石头，一块一块搬到望月台边上堆得整整齐齐，小石头在旁边帮忙，两个人搬了一上午。老石在五道哨之间来回走，看看这儿看看那儿指点指点，他的鞋磨破了一双可他没觉得累。老石说都干得不错照这个速度，十天用不了七天之内都得修好。众人应七天。老石说修好了咱就等程爷，他来咱就打他不来咱就守。众人应守。老石说都别怕，咱有灯有心有熟路有工事，程爷人多可他不熟这一带所以咱赢。众人喊赢声音大了些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了一片乌鸦，乌鸦叫着飞了往北去，北边是白岭的方向。四盏灯在日头下亮着像四颗星在白天也亮着。日头越升越高照在北岭上照在五道哨上照在每一个干活的人身上，汗从额头往下淌可没人擦都在干活。长明镇安安静静的可每一个人都在准备着。夜风掠过山岗，灯火在风中稳稳地亮着。

石墩子坐在望月台的石头上，望着南边的长明镇。四盏灯在日头下亮着，青白色的光透过棉袄传到他怀里，跟他怀里那块石头的温度合在一处。他想起老石说的话，你是守心人心在望月台。他把怀里的石头按紧，石头一下一下地跳，跟他的心跳合在一处。他知道，从今儿起，他就是望月台的守心人了，程爷要是来，他头一个看见，头一个敲山，头一个让人拿起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