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脱围

十二月初八年又晴了雪停了三天日头出来照在雪上晃眼。老石站在镇公所门口说今儿再去一趟。石墩子问爹还去白岭外围。老石说还去，前儿碰见探子今儿看看他们有没有加哨。石墩子问那会不会又碰见。老石说兴可靠小心点儿今儿走林子。石墩子说行。老石说还是五个人你我疤脸阿根大刘。众人应。五个人收拾好镐扛在肩上刀别在腰里绳子缠在腰间干粮揣在怀里，干粮是玉米面饼子冻得硬邦邦的，揣在怀里捂着等会儿饿了啃一口。老石说走。五个人往东垭口走，翻了一个时辰翻过东垭口，垭口那边雪浅了些路平了些，风也小了些。老石说今儿走林子。众人应。

五个人钻进了林子，林子里树密雪薄脚印不清楚。老石说都跟着我别走散。众人应。五个人在林子里走，林子里的树是桦树和松树混着长的，桦树的树干白得像骨头，松树的枝桠上挂着雪，风一吹雪就簌簌地落。走了半个时辰到了一片空地边。老石说蹲下。五个人蹲下躲在林子边一棵树后头，老石探出头望了望，问看见了没。石墩子也探出头望了望。远处白岭的方向一根烟柱升着，比前儿更粗黑多，那烟柱有三个人合抱那么粗，直直地往天上窜。石墩子小声说炉子比前儿更大。老石说十五个。石墩子心里一跳，说十五个炉子？老石说一天烧多少石头不知道，至少一百五十车一天。石墩子问那料从哪儿来。老石说从各处你看那边。石墩子顺着老石的手指望去，远处一条路上车队走着，骡车一辆接一辆黑漆箱子盖着油布，骡脖子上挂着铜铃，风把铃声带过来叮叮当当的。石墩子小声说运料车队比前儿更多。老石说这一队至少三十辆。石墩子问一天几队。老石说至少四队一天一百二十辆。石墩子说一辆装一千斤。老石说一百二十辆就是十二万斤。石墩子心里一跳，说一天十二万斤石头？老石说一个月就是三百六十万斤。石墩子说那得挖多少山。老石皱了皱眉说至少二十座。石墩子说二十座山那咱这一带山都得被挖。老石沉下脸说都得被挖所以咱得守好。石墩子攥紧拳头。

疤脸突然小声说有人。老石一愣问哪儿。疤脸说东边至少十个人往这边来。老石探出头望了望，东边路上至少十个灰衣人往这边来手里都拿着枪，灰衣人穿着灰衣裳，在雪地里特别扎眼。老石小声说是他们探子带人来。石墩子心里一跳，说爹咋办。老石说跑。众人应。五个人往林子深处跑，林子里树密路窄五个人跑得急，雪灌进了鞋里凉可他们没停。十个灰衣人追得快，领头的喊别跑再跑开枪。石墩子心里更急，喊爹咋办。老石喊往石头沟跑。五个人往石头沟跑。石头沟在林子深处，两边都是大石头中间一条窄路，那大石头有两层楼那么高，是多少年前山崩的时候滚下来的，堆在这儿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隘口。五个人跑进了石头沟。老石喊都蹲下。五个人蹲下躲在大石头后头。十个灰衣人追到了石头沟口。领头的喊下来不下来真开枪。老石回头望了望说别管等。众人应。十个灰衣人进了石头沟。砰砰砰，几声枪响，子弹打在大石头上溅起一片石屑，石屑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石墩子喊爹他们真开枪。老石喊推石头。众人应。五个人一起用力把旁边的大石头往下推，那石头上盖着厚厚的雪，推起来特别费劲，五个人咬着牙一起使劲，石头动了。轰隆，大石头滚下去砸在石头沟里溅起一片雪。几个灰衣人被砸中了倒在地上，惨叫声在石头沟里回荡。领头的喊退退。剩下的灰衣人退了出去。疤脸喘着气说退了。老石松了一口气说好险。石墩子瘫坐在雪地上，喘着气说他们带了十个人。老石想了想说下回兴许二十个。石墩子心里一跳，说那咱五个人能对付吗。老石说能咱有熟路有石头沟有心，他们人多可不熟这一带。石墩子说不熟那咱靠地形。老石拍了拍怀里的石头说也靠心心在咱就不怕。石墩子把怀里的石头按紧。老石问都没事吧。众人应。老石说好回镇。众人应。

五个人站起来往林子深处走，绕了一个大圈才到了东垭口，翻过东垭口就到了长明镇。镇口四盏灯亮着。石墩子说看灯还亮着。老石说灯亮着咱就到家。石墩子松了一口气说到家了。五个人进了镇，镇公所火拢着老周等着。老周说回来了咋样。老石坐下喝了一口热水，水顺着喉咙下去暖到了肚子里。老石说碰见探子带了十个人。老周一愣问咋脱身的。老石说石头沟推了一块大石头砸中了几个他们退了。老周松了一口气说好险。老石说下回得更小心。老周点了点头。老石说老周开春了程爷兴许会攻城。老周沉下脸问那咋办。老石说守联防三十人不够得再招人。老周问招多少。老石说至少五十人五道哨每道十人还得修工事。老周点了点头说行。老石说石墩子今儿头一回推石头。石墩子说爹我还行吧。老石拍了拍他的肩说没怕没乱是守心人。石墩子心里热热的，他低着头没说话，可耳朵根红了。

镇公所火拢着五个人围着火烤着，火塘里的柴烧得噼啪响，火星子被风卷起来，在屋顶的梁上打了个转就灭了。老石说今儿都辛苦。众人应不辛苦。老石说可下回得更小心。石墩子问为啥。老石说因为探子认得咱下回他们会带更多人。石墩子问那咋办。老石说守开春了程爷兴许会攻城。石墩子心里一跳，说那咱能守住吗。老石说能咱有灯有心有熟路有石头沟，程爷人多可不熟这一带。石墩子说不熟那咱靠地形。老石拍了拍怀里的石头说也靠心心在咱就不怕。石墩子把怀里的石头按紧。老石说老周开春了得招人。老周问招多少。老石说至少五十人五道哨每道十人还得修工事。老周点了点头说行。老石说还有粮得备足，开春了程爷攻城兴许会围很久。老周问那粮够吗。老石说够七万斤够三百多口吃半年可还得省着吃。老周点了点头说行。老石说都累歇吧。众人应。五个人各自回家。石墩子走在回屋的路上，抬头看了一眼天，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亮得很，跟长明镇的灯似的。

夜深四盏灯依旧亮着照亮了整个镇子。石墩子躺在炕上望着屋顶，想今儿碰见探子了他们带了十个人，可咱没事，推了一块大石头砸中了几个。他摸了摸怀里的石头，石头温的像有心跳。他想开春了程爷兴许会攻城，咱得守，联防三十人不够得再招人。他把怀里的石头贴紧，石头一下一下地跳，跟他的心跳合在一处。窗外的雪还在落，四盏灯在雪里亮着，青白色的光映在窗纸上，一晃一晃的。他想起老石说的话，心在咱就不怕，有灯有人有熟路有石头沟，啥都不怕。他翻了个身，把棉袄裹紧了些，炕是热的，他闭上眼睛，听着窗外落雪的声音，慢慢地睡着了。

石墩子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今儿那声枪响，子弹打在石头上的声音，现在还在他耳朵边上响着。他摸了摸怀里的石头，石头温温的，一下一下地跳，跟他的心跳合在一处。他想起老石说的话，心在咱就不怕，有灯有人有熟路有石头沟，啥都不怕。他又想起那十个灰衣人，领头的喊退退的声音，他们被大石头砸中了几个，惨叫声在石头沟里回荡。可咱没事，咱翻了个大圈才绕回来，他们找不着咱。他把怀里的石头贴紧了些，石头的温度透过棉袄传过来，暖到了他的胸口。窗外的雪还在落，四盏灯在雪里亮着，青白色的光映在窗纸上，一晃一晃的，像谁在灯底下走。他想起开春了程爷兴许会攻城，咱得招人到五十个，五道哨每道十人，还得修工事，石头沟还得再挖几条。他想着想着，慢慢地，眼睛闭上了，嘴角还带着一丝笑。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镇口的灯底下，怀里的石头亮了，青白色的光从他怀里透出来，跟四盏灯的光合在一处，照得整个镇子都亮堂堂的。镇里的人都站在他身边，老石、老周、疤脸、阿根、大刘，还有顾南枝、阿绥、陈大夫，都站在灯底下，手里都抱着一块发光的石头。程爷的人从白岭那边打过来，可他们一到镇口，灯一亮，他们就停下了，不敢往前走。他在梦里笑了，他知道，只要灯亮着，人就散不了，长明就长明。

他在梦里站了很久，直到东方的天边上透出一点白，雪还在落，灯还亮着，他怀里的石头还在一下一下地跳。

他知道，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开春就不远了，守城的仗也不远了，可他不怕，因为灯亮着，心还跳着，人还守着。

长明镇，安安静静的，灯还亮着。

心也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