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围城

二月十三大天亮，日头还没出来东边天白了一片。镇里议事厅里坐满了人，老石坐在中间石墩子坐在旁边，疤脸陈默沈照顾南枝阿绥老周都在。议事厅是一间大屋子，中间一张长桌子，桌子上铺着一张地图，地图是石墩子画的，画着长明镇和周围的五道哨还有灰衣人的营地。老石说都到齐了说说情况。老周站了起来，他管粮手里拿着一个账本，账本是麻纸的上面写着字密密麻麻。老周说粮七万斤三百五十六口吃一天三百斤能吃两百三十三天。众人互相看了看。老周说可这是按现在的人算的要是再来难民就不够。老石皱了皱眉问最近有难民来吗。老周说有昨天来了三家十一口都是从南边来的，说南边也乱了。众人脸沉。老周说水镇里有井三口水够。老周说盐还有两百斤够吃半年。老周说布还有五十匹够做衣裳。

阿绥站了起来说伤药还有一些可不多，要是再打几仗就不够。众人脸沉。阿绥说还有这几天伤了十几个都在医疗站躺着，有的伤重怕是熬不过去。老石叹了一口气说都是好小伙子。郑九站了起来，他管军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图上指。郑九说灰衣人原来六十人三天折了三十六个剩下二十四人。众人松了一口气。郑九说可他们正在调人，昨天夜里有两个人从坡脚营地出来往白岭方向跑。老石问跑干啥去。郑九说调人程爷要再调三十个人。众人脸又沉。郑九说加起来五十四个人围我们。老石想了想问他们围得住吗。郑九说坡脚东垭口西梁三个方向都有人我们出不去。老石问那咋办。郑九说守守到他们粮尽。老周问他们粮多少。郑九说不知道可他们从白岭运粮过来得三天，六十个人吃一天六十斤三天一百八十斤，他们带的粮估计够吃十天。老石说十天后他们就得运粮。郑九说对运粮就得有人护送护送就得分兵分兵就有机会。老石想了想问啥机会。

石墩子站了起来说夜袭。所有人都看着他。老石问咋夜袭。石墩子说趁他们立足未稳夜袭坡脚敌营火烧粮草。众人互相看了看。石墩子说他们粮烧了就没吃的，没吃的就得退。老石想了想问可行吗。郑九说坡脚敌营只有十几个人我们出二十个人夜袭够。老石问谁带。郑九说我带。老石看了看他说行。石墩子说还有疤脸山坳口接应沈照西梁牵制。疤脸点了点头说行。沈照点了点头说行。石墩子说我在望月台指挥敲山传信。老石看了看他说行。郑九问啥时候动手。石墩子说今晚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郑九点了点头说行。老石问都准备好。众人齐应。老石说好今晚夜袭。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北边，北边是坡脚灰衣人的营地火升着烟一缕一缕往天上飘。老石说这一仗打好了他们就退。众人点了点头说退了。老石说打不好我们就被围死。众人脸沉。老石说所以必须打好。众人齐应声音在议事厅里回荡。

夜落下来天黑得像墨星星被云遮了月亮也没出来伸手不见五指。望月台上石墩子拿着望远镜往坡脚望，坡脚灰衣人的营地火升着烟一缕一缕往天上飘，十几个人在营地里走动有的在站岗有的在烤火有的在睡觉。石墩子小声问都准备好。小石头小声应。石墩子说好敲山两下。他拿起铁棍往石头上敲。当！当！两下坡脚两下。山下山坳口郑九带着二十个人听见，他们猫着腰从山坳口出来往坡脚摸。二十个人都穿着黑衣脸上抹了黑手里攥着刀腰里挂着火折子。一步一步往坡脚摸，脚步声轻像猫呼吸也压得低怕被营地里听见。林子密树一棵一棵从身边过树枝挂在衣裳上可没人敢停都咬着牙往前摸。摸了半炷香他们到了坡脚营地外。营地里火升着十几个人在营地里有的在站岗有的在烤火有的在睡觉。粮草在营地中间，十辆骡车停着车上装着粮袋还有火油桶。郑九小声说粮草在中间都看见。二十个人小声应。郑九说分两队一队烧粮草一队杀站岗的。二十个人小声应是。郑九说听我命令我喊上就上。二十个人小声应是。他蹲在林子里看着营地，等了很久等站岗的灰衣人走到另一边等烤火的灰衣人打瞌睡等睡觉的灰衣人打呼噜。郑九小声喊上。二十个人从林子里冲出来。一队十个人往粮草跑掏出火折子吹着往粮袋上扔。一个灰衣人叫了一声粮草着火了。可已经晚了。火从粮袋上窜起来一米高两米高三米高像一堵火墙在营地中间烧。火映红了半边天在夜里亮得像白天一样。另一队十个人往站岗的灰衣人跑刀挥得急。一个灰衣人叫了一声被刀砍中背倒下去。一个灰衣人喊敌袭敌袭。营地里乱了，灰衣人有的拿枪有的拿刀有的往火上扑有的往林子里跑。砰砰两声枪响，子弹从郑九耳边飞过去嗖的一声。郑九喊快烧烧完就撤。一队十个人继续往粮袋上扔火折子，火越烧越大十辆骡车都着了火窜到几米高像一座火山在营地中间喷。一个灰衣人哭着喊粮都没了。郑九喊撤快撤。二十个人转身往回跑，跑了几步又有两声枪响。一个联防叫了一声腿上中了一枪。另一个联防喊我背你，把他背起来往回跑。砰砰砰又三声枪响，子弹从他们头顶飞过去嗖的一声。郑九喊快跑别回头。二十个人往山坳口跑，跑了半炷香他们到了山坳口，疤脸带着人在那儿接应。疤脸问咋样。郑九喘着气说成了粮草烧了。疤脸笑了说好。郑九说伤一个腿上中了一枪。疤脸说值。郑九说灰衣人不知道乱得很估计伤不少。疤脸点头说好。

两个人带着人往镇里走。镇里老石带着人在议事厅门口等着，看见郑九带着人回来迎了上去。老石问咋样。郑九说成功了粮草烧了。老石松了一口气说好。郑九说伤一个腿上中了一枪。老石说快送医疗站。两个联防把受伤的联防抬往医疗站。老石说其他人都回去歇着。二十个人齐应往各自的住处走。老石站在议事厅门口望着北边，北边是坡脚火还在烧映红了半边天。老石小声说烧得好。他转过身看着郑九说郑九你立了大功。郑九笑了笑说不是我一个人的功是大家的功。老石拍了拍他的肩说对是大家的功，回去歇着明天还有事。郑九问啥事。老石说他们要是退我们就追。郑九眼睛亮了问追到哪儿。老石说追到坡脚把他们赶走。郑九点了点头说行。他转身往住处走，走了几步又回转身说老石今晚我守夜。老石看了看他说你累。郑九说累也得守怕他们报复。老石想了想说行你带五个人守。郑九应是转身往山坳口走。老石站在议事厅门口望了很久，北边的火还在烧映红了半边天。他小声说这一仗打好了。他转过身往议事厅里走，门关可灯还亮着。

望月台上石墩子拿着望远镜往坡脚望，坡脚的火还在烧映红了半边天在夜里格外亮像白天一样。石墩子小声说烧起来了真烧起来了。小石头看着山下的火脸白了说这火大。石墩子说越大越好。小石头点了点头说他们粮没了。石墩子说粮没了他们就得退。小石头松了一口气说那咱赢。石墩子说没赢他们还没退。小石头脸又白了问那咋办。石墩子说等等他们退。小石头点了点头说行。两个人在望月台上守着，风从北边来吹得人脸疼可没人叫冷都盯着山下。山下坡脚的火还在烧，灰衣人的喊叫声还在响，有的在救火有的在骂人有的在哭。石墩子说他们乱了。小石头说那他们会退吗。石墩子说会粮没了不退也得退。小石头松了一口气说那咱赢。石墩子笑了笑说赢。他把怀里的石头按紧，石头温的像有心跳。四盏灯在夜里亮着和坡脚的火一起亮着像八颗星在黑暗里亮着。夜风掠过山岗，四盏灯在夜色里亮着像四颗不肯落下去的星，照着长明镇照着三百五十六口人照着明天。夜深了可没人睡得着，都在等，等天亮，等灰衣人退，等长明镇重新安静。

石墩子坐在望月台的石头上，怀里的石头一下一下地跳。他想起老石说的话，你是守心人心在望月台。他知道，今晚他们烧了灰衣人的粮草，灰衣人退是迟早的事。他把望远镜举到眼前，望着坡脚那一片还在烧的火光，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他想起第一天守城的时候，他手心全是汗，可现在他不怕了，他知道自己能守住，因为灯亮着，心还跳着，人还守着。

风从北边来，吹得他的棉袄猎猎响，他没觉得冷，因为怀里的石头是热的。他知道，天快亮了。

灯还亮着。

心还跳着。

人还守着。

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