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清点

二月十六长明镇，天刚亮日头还没出来东边天白了一片。镇公所里坐满了人，老石坐在中间石墩子坐在旁边，疤脸郑九陈默沈照顾南枝阿绥老周都在。桌子上铺着一张麻纸，麻纸上写着字密密麻麻是老周昨夜写的。老石说都到齐了说说清点的结果。老周站了起来，他管粮也管账手里拿着一个账本，账本是麻纸的上面写着字密密麻麻。老周今年五十八了头发白了一半背也驼了可眼睛还亮，算账又快又准，他是长明镇最老的人之一，静默日那年他就在，跟着老石从七号营地主到长明镇。老周说人口战前三百五十六口。众人点了点头。老周说男一百八十七口女一百六十九口。老周说老人五十六口小孩七十八口。老周说青壮年二百二十二口能干活的一百八十口。老石点了点头说能干活的一百八十口记下了。老周说在账本上写。老周说战后死十一口伤二十三口。众人脸沉了。老周说死的都是联防最大的四十二最小的十七。众人互相看了看。老周说去年才结的婚媳妇刚怀了孩子。众人叹了一口气。老周说伤的重伤五口轻伤十八口。

阿绥站了起来，她管医疗穿着一件旧军装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还有没洗干净的血。阿绥说一个胸中枪一个肚子被石头砸了一个腿断了一个胳膊断了一个头被石头砸了。众人脸更沉了。阿绥说怕是熬不过去药不够血止不住。老石叹了一口气说都是好小伙子。老周说还有失踪两口。老石问谁。老周说坡脚哨位的老刘还有东垭口的阿根。老石皱了皱眉说老刘中枪了留在坡脚。老周说四十二岁有个老娘六十八了。众人叹了一口气。疤脸说阿根推石头的时候被灰衣人的枪打中掉沟里了。老周说三十五岁有个媳妇和两个孩子。众人互相看了看。老石想了想说掉沟里派人去找了吗。疤脸说找了沟深没找着。老石叹了一口气说算失踪吧。老周说在账本上写。老周说加起来死十一加失踪二等于十三伤二十三。老石说十三家要抚恤。老周说是。

老周说粮战前七万斤战后六万八千斤。众人点了点头。老周说用了两千斤守城四天人吃马喂用了两千斤。老石点了点头说不多。老周说够吃两百二十天。众人松了一口气。老周说盐还有两百斤够吃半年。老周说布还有五十匹够做衣裳。老周说铁还有三百斤够打工具。郑九点了点头说三百斤铁够打几把好刀。老周说还有木头一千根够修工事。疤脸点头说一千根木头够修坡脚的拒马。阿绥站了起来说药不够伤药用了一大半。众人脸沉。阿绥说已经让人去山上采药草能代替一部分。老石点了点头说行。阿绥说还有绷带用了不少得撕布做。老周说从公布里出十匹。阿绥点了点头说够。郑九站了起来说武器缴获五支枪三十发子弹十几把刀三辆骡车的轮子。众人眼睛都亮。郑九说还有原来的刀矛都在没丢。老石说枪得找地方放锁起来。郑九说放镇公所的里屋钥匙你和我各一把。郑九点了点头说行。郑九说子弹也锁起来每次训练领多少记账。老周说我记。老石说好。

疤脸站了起来说工事坡脚的拒马毁了山坳口的石头堆用了一半东垭口的沟还在西梁的拒马还在。老石说毁了得修。疤脸说我带人修。老石说好几天能修好。疤脸想了想说坡脚的拒马三天山坳口的石头堆五天。老石说三天五天行。老周说在账本上写。老石说好说说抚恤。老周翻了一页账本说死的每家五百斤粮伤的每家两百斤粮失踪的按死算。众人点了点头。老周说一共十三家死五百斤二十三家伤两百斤一共一万一千一百斤。老石说从公粮里出。老周点了点头说行。老石说还有死的家属以后每年多给一百斤。老周点了点头说行。老石说还有伤的干不了重活的镇里养着。老周点了点头说行。老石说还有死的孩子镇里供到十六岁。老周点了点头说行。老石问都记下。老周说在账本上写得快。老石说好今天就发。老周说行。老石说还有死的都埋在镇外的公墓立碑。老周问写啥。老石说写长明镇守城战死者之墓。老周点了点头在账本上写。老石说还有今天下午安葬都去。众人齐应。老石说好散会。众人都站起来往外走。石墩子走在最后，他走到门口又回转身说爹十一口都是谁。老石翻了翻账本说你要名单。石墩子说要我要记住他们。老石看了看他说行我抄一份给你。石墩子说谢谢爹。老石笑了笑说谢啥你是守心人该记住他们。石墩子说对我该记住他们。他转身往外走。

下午镇外公墓。公墓在镇外北边的一片空地，空地上已经挖了十三个坑，十三个棺材停在坑边，棺材是薄木的可都刷了黑漆。棺材是昨天夜里赶做的，铁匠铺的几个木匠熬了一夜才做完，十三个棺材一样大一样的黑漆一样的木牌，木牌上写着名字。十三个家属站在棺材旁哭，有的在小声哭有的在大声哭有的没哭只是站着看。刘大根的娘六十八岁头发全白背驼得很，她站在儿子的棺材旁没哭只是用手摸棺材的盖子一下一下摸像在摸儿子的脸。她小声说大根娘来送你。王小虎的媳妇十九岁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才三个月不懂事在笑，她站在丈夫的棺材旁哭哭得很响，眼泪掉在婴儿的脸上婴儿被吓了也哭起来。她哭着说小虎你咋就走了呢。张阿根的媳妇三十岁手里牵着两个孩子，大的五岁小的三岁，两个孩子不懂事在玩土，她站在丈夫的棺材旁没哭只是咬着嘴唇嘴唇咬破了血流出来她也没擦。她小声说阿根我会把孩子带大的。一个一个家属站在棺材旁有的哭有的没哭有的在说话有的没说话。

老石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张麻纸，麻纸上写着十三个名字。老石说都到齐了安葬开始。他展开麻纸念名字。刘大根坡脚哨位联防四十二岁。刘大根的娘哭了出来是小声哭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王小虎山坳口联防十七岁。王小虎的媳妇哭得更响婴儿也哭得更响。张老实东垭口联防三十五岁。李铁锤西梁联防三十八岁。赵二狗山坳口联防二十九岁。一个一个名字念下去十三个名字十三个人，每念一个就有一家人哭。念完了老石把麻纸折好揣在怀里。老石说都是好小伙子为长明镇死的。众人齐应为长明镇死的声音在空地上回荡。老石说长明镇不会忘他们以后每年今天都来祭他们。众人齐应都来祭。老石说安葬。十三个棺材一个一个放进坑里，土一锹一锹盖上去。家属哭得更响。石墩子站在人群里看着，他的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是老石抄给他的，十三个名字他一个一个看过去记在心里。他小声念刘大根四十二有个老娘六十八，王小虎十七媳妇十九孩子三个月，张阿根三十五媳妇三十两个孩子。他一个一个念下去十三个名字十三个人十三个家庭。他小声说我记住你们我都记住。他把名单折好揣在怀里和那块会响的石头放在一起。他小声说以后我守长明镇也守你们。风从北边来吹得人脸疼可没人叫冷都站着看，看土一锹一锹盖上去看坟一个一个堆起来。安葬完了众人都散了。石墩子没走他站在公墓前看了很久。十三个坟堆在空地上新土的颜色深在日头下泛着光。他小声说十三个十三个人。他抬起头看着天上，天蓝蓝的云白白的日头暖暖的。他小声说你们看见了吗长明镇还在四盏灯还亮着。他说我们会好好活的为你们活也为我们自己活。他把怀里的石头按紧，石头温的像有心跳一下一下地跳和他的心跳一样。四盏灯在日头下亮着像四颗星在白天也亮着，照着公墓照着十三个坟照着长明镇。风从岭上掠过灯影摇曳却没有一盏熄灭。山下长明镇里人都在忙有的在修工事有的在发抚恤有的在照顾伤员，声音在日头下传得很远。这是长明镇的一天也是长明镇的每一天。

石墩子站在公墓前，风把他的棉袄吹得猎猎响。他想起守城那几天的事，想起老刘中枪后推他进灌木丛的样子，想起阿根在东垭口沟边攥着镐的样子。他们都是为了长明镇死的，他要记住他们。他把怀里的名单按紧，和那块会响的石头贴在一起，石头温温的一下一下地跳。他知道，从今儿起，他守的不只是心和灯，还有这十三个坟，还有三百五十六口人。

灯还亮着。

心还跳着，人还守着，长明镇还在。

他转过身，往镇里走。

脚步很稳。

长明。

长明。

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