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信号

二月二十一长明镇电台室，天刚亮日头还没出来东边天白了一片。电台室是一间小屋子土墙木梁草顶不大可够用，里面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台电台，电台是旧的可还能用。电台旁边摆着一个耳机耳机是旧的可还能听，还有一个话筒话筒是旧的可还能说。陈默坐在桌子前他管电台穿着一件旧军装军装上有几个补丁可洗得干净，头发乱乱的眸子红红的是熬夜熬的。陈默以前是电台主播，静默日那年他在电台里播音，电没了电台没声了他就带着电台跑了出来后来到了长明镇。陈默今年二十八岁还没结婚一个人住在电台室旁边的小屋里，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在电台室里调台。他小声说今天再试试。他已经试了很多天每天都调台每天都是噪音可他没放弃。他小声说一定有人一定有人在外面。他打开电台电台嗡嗡地响灯亮了绿绿的。他看了看旁边的电池小声说电够吗。电池是旧的是从外面捡回来的有的是汽车的电池有的是电台的电池都攒在一起。他小声说够还能用几个时辰。他戴上耳机耳机沙沙地响是噪音。他小声说调频拧着调频旋钮。旋钮咯吱地响频率一点一点变，耳机里还是沙沙地响噪音。他小声说再调继续拧旋钮。频率一点一点变耳机里还是噪音。他调了半个时辰还是噪音。他叹了一口气说又是噪音。他揉了揉眼睛双眼酸是熬夜熬的。他小声说再试最后一次。他又拧了拧旋钮频率一点一点变还是噪音。他又拧了拧旋钮频率一点一点变还是噪音。他又拧了拧旋钮频率一点一点变。忽然耳机里噪音小了。陈默皱了皱眉说有情况。他停了手仔细听，耳机里沙沙地响可在噪音里有什么声音很小很弱像隔着一层水。陈默的眼睛亮了说这是信号。他又拧了拧旋钮频率一点一点调，耳机里的声音越来越清越来越清。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耳机里响，很弱可能听清。长明长明。陈默的手抖了说在叫我们。那个声音又响长明收到请回答。陈默的眼睛亮得像灯说真的在叫我们。他伸手去拿话筒可手抖得厉害拿了几次才拿稳。他对着话筒说这里是长明这里是长明。他对着话筒说了几遍然后放下话筒仔细听。耳机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那个声音又响。长明收到太好了那个声音带着激动说我们找了你们很久。陈默的眼睛湿了说真的在找我们。那个声音说找了三年从静默日那年就开始找。陈默的手抖得更厉害了说真的三年。那个声音说真的我们每天都调台每天都喊长明。陈默的眼睛湿得更厉害了说你们咋知道长明。那个声音说我们听过你们的广播静默日前你们播过长明镇的广播。陈默的眼睛亮了说对我以前播过。那个声音问你是陈默。陈默说对我是陈默。那个声音说陈默我听过你的声音。陈默笑了说真的。那个声音说你的声音好认。陈默笑得更响了说对我的声音好认。两个人都笑了。那个声音问你们在哪儿。陈默刚要说忽然停了。他小声说不能说位置老石说过不能随便说位置。他拿起话筒说我们在北边你们呢。那个声音说北边我们在南边。陈默的双眼亮了说南边也有人。那个声音说有我们有三百多口。陈默的手抖了说真的。那个声音问你们呢。陈默说我们也有三百多口。那个声音说三百多口太好了。两个人都很激动。那个声音问你们那边咋样。陈默想了想说我们还好有粮有水有房子。那个声音说有粮有水有房子太好了。陈默问你们呢。那个声音说我们也还好可最近不太平。陈默皱了皱眉问咋。那个声音说南边有军阀在打仗抢粮抢人。陈默的脸白了说真的。那个声音说我们已经被抢了一次。陈默的手抖了说那你们咋办。那个声音说咋办我们在修工事准备守。陈默点了点头说对得守。那个声音问你们那边呢有军阀吗。陈默说有东边有个程爷前几天来打我们。那个声音说来打你们那你们守住了吗。陈默说我们打赢了。那个声音说打赢了太好了。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聊了粮聊了水聊了房子聊了人。那个声音问你们有电吗。陈默说有可不多。那个声音说不多我们也不多。陈默点了点头说对得省着用。那个声音说对。那个声音问你们有灯吗。陈默说有四盏灯。那个声音说四盏灯我们也有灯。陈默的眼睛亮了说真的。那个声音说三盏灯。陈默笑了说我们四盏你们三盏。那个声音也笑了说四盏三盏加起来七盏。陈默笑了说对七盏。两个人都笑了。那个声音问我们能见面吗。陈默皱了皱眉说这得问我们头儿。那个声音说好我们等你们的消息。陈默说好。那个声音说那今天就到这儿我们电不够了。陈默说好我们也电不够了。那个声音说明天再聊。陈默说好明天再聊。那个声音说再见。陈默说再见。耳机里安静了然后又变成沙沙的噪音。

陈默摘下耳机手还在抖眸子湿了。他小声说有人南边也有人。他笑了说真的有人。他站起来往外跑跑得急。他喊老石老石。老石从镇公所里出来问咋了啥事。陈默喊有信号南边有人。老石的眼睛亮了说真的。陈默说我刚和他们聊了半天。老石的脸也亮了说快说说啥。陈默说他们有三百多口在南边。老石点了点头说和我们差不多。陈默说他们那边不太平有军阀在打仗抢粮抢人。老石的脸沉了说和程爷一样。陈默点了点头说对。陈默说他们有灯三盏灯。老石的眼睛亮了说真的。陈默说他们也有灯。老石点了点头说好。陈默说他们找了我们三年从静默日那年就开始找。老石的眼睛湿了说真的三年。陈默说他们每天都调台每天都喊长明。老石的眼睛湿得更厉害了说他们咋知道长明。陈默说他们听过我们的广播静默日前我们播过长明镇的广播。老石点了点头说对陈默以前播过。陈默笑了说对我以前播过。陈默说他们还认得我的声音说我的声音好认。老石笑了说对你的声音好认。陈默说他们说想见面我没敢答应说得问你。老石想了想说见面的事得慢慢来。陈默点了点头说对。老石说先保持联系每天聊一会儿。陈默点了点头说行。老石说还有别说我们的位置。陈默说不说位置我知道。老石说也别说我们有多少人别说我们有多少粮。陈默点了点头说不说人不说粮我知道。老石说知道就好去吧。陈默笑了笑转身往电台室走。走了几步又回转身说老石这事要告诉大家吗。老石想了想说告诉大家先别。陈默点了点头问为啥。老石说怕大家激动。陈默点了点头说对。老石说等联系稳了再告诉大家。陈默点了点头说行。他转身往电台室走。

老石站在镇公所门口望着南边，南边是山一座一座连着。他小声说南边也有人外面的世界还在。他的眼睛亮了说真的还在。他又想了想。他小声说三盏灯加四盏灯七盏灯。他的眼睛更亮了说七盏灯七颗心。他皱了皱眉说地图上写着心七颗门开。他的脸白了说难道。他没再想下去。他小声说这事得慢慢查。他点了点头说对慢慢查。他又望了望南边，南边山一座一座连着，山那边有人有三百多口人有三盏灯。他小声说外面的世界还在。他的目光亮了说真的还在。他转身往镇公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转身望了望南边。南边山一座一座连着，山那边有人有三百多口人有三盏灯。他小声说长明不孤单。他点了点头说对。他笑了笑得很暖像日头照在身上。他小声说长明会越来越好。他点了点头说对越来越好外面的世界也会越来越好。他笑了笑得很暖像春天的日头。四盏灯在日光里亮着像四颗星在晴空中闪烁。山风一阵紧过一阵灯却始终亮在那里没有要灭的意思。老石站在镇公所门口，心里想着刚才陈默说的话。南边也有人，三百多口，三盏灯。他想起顾南枝昨天研究的地图，地图上写着心七颗门开。他不知道这三盏灯和长明的四盏灯之间有什么联系，可他知道，长明镇不再是孤孤单单的一个点了，在南边的山里，还有另一群人，另一盏灯，在同样的黑暗里亮着。他笑了，笑得眼角都湿了。

陈默回到电台室，坐在桌子前，手还在抖。他想起静默日那年，他最后一次播音，耳机里突然变成了噪音，他喊了一遍又一遍，没人回答。那时候他以为再也听不到人的声音了，可现在他听到了，在南边的山里，有一个人，拿着话筒，喊了他三年。他把耳机戴回头上，耳机里又沙沙地响，可他不再觉得那是噪音了，那是他和南边那群人之间的桥。他小声说明天再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