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议事

二月二十二长明镇镇公所，天刚亮透日头还没出来东边天白了一片像一张洗旧的纸。山里的清晨还带着凉意，风从岭上吹下来掠过草屋顶发出轻微的声响。镇公所的门半开着，能看见外面的院子里几棵老槐树的枝桠在晨光里静立着叶子上还沾着露水。镇公所是一间大屋子土墙石基木梁草顶不大可够用，里面摆着一张大桌子桌子是旧的可还能用，桌面上有几个坑是以前的人用刀刻的有的刻着名字有的刻着记号都磨得模糊了。桌子周围摆了几把木椅子有的旧可还能坐椅面上都磨得发亮。墙角堆着几捆柴火是前天从山上砍下来的还带着松脂的香味。墙上挂着一幅旧地图是从外面捡回来的已经泛黄了边角都卷起来了用几颗钉子钉在墙上。屋子里站了十一个人都穿着粗布衣裳有的穿着旧军装有的穿着旧棉袄都洗得干净，他们三三两两地站着低声说着话时不时有人朝门口看一眼等着老石来。

老石从外面走进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站在桌子前。他穿着一件旧棉袄棉袄上有几个补丁可洗得干净，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可身体还硬朗腰板挺得笔直。老石是长明镇的守心人也是长明镇的头儿大家都听他的。老石扫了一眼屋子里的人点了点头说都到齐了。几个人齐声应道。老石走到桌子前双手撑在桌沿上说今天开个会是咱们长明镇的议事会第一次。屋里几个人互相看了看眼里都亮起来，他们知道老石要讲什么只是没想到这么快。石墩子忍不住问了一句开个啥会。他是老石的儿子十六岁穿着一件旧军装军装上有几个补丁可洗得干净。老石说议事会啊以后长明镇的大事都得大家一起议。几个人睁大了眼睛。老石看着他们继续说道以前都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以前人少事也少我一个人还顾得过来，可现在不一样了长明镇人多了事也多了我一个人顾不过来，而且一个人说了算容易出错，我老了脑子不如以前了有些事考虑不周一个人拍板容易出问题，所以得成立议事会大家一起商量着来。他顿了顿又说我知道有人可能觉得我老了想放权了，不是，我是觉得长明镇是大家的长明镇不是我老石一个人的，大家一起议才能议得周全。几个人沉吟片刻都点了点头，他们跟着老石这么多年知道老石不是那种恋权的人他说这话是真心为长明镇好。

老石伸出手指一个一个点过去说议事会由十一个人组成我算一个石墩子你管账也管望月台。石墩子眼睛一亮说我真的。老石点头说你管账细望月台也归你管。石墩子用力点了点头。老石继续点说疤脸你管山坳口也管军事。疤脸站得笔直说是。老石说郑九你管火器队。郑九站起身说明白。老石说陈默你管电台。陈默推了推眼镜说好。老石说沈照你管西梁也管执事。沈照点了点头。老石说顾南枝你管科研。顾南枝笑了笑说好。老石说阿绥你管医疗。阿绥轻声应道嗯。老石说老周你管粮也管农。老周搓了搓手说行。老石说老铁你管铁匠铺。老铁瓮声瓮气地说中。老石收回手说一共十一个人以后长明镇的大事都得议事会议了才能定。石墩子问咋议。老石说先有人提事然后大家一起议最后投票定少数服从多数。几个人都点了点头。老石顿了顿说可有一条我有否决权我觉得不对的事可以否决。几个人愣了一下。老石接着说但我也不能随便否得说理由说不出理由就不能否。几个人松了口气笑了起来。老石看向石墩子说还有议事会的事都得记下来你记你管账也管记事。石墩子挺了挺胸说行。老石说记谁提了啥事记大家咋议的记最后咋定的记谁投了啥票都记下来以后好查。石墩子点头说明白。老石说议事会每十天开一次有大事随时开都听明白了。几个人齐声应道。老石说好今天是第一次议事会今天先议春耕老周你说说。

老周站了起来搓了搓手。他种了一辈子地对地里的事最熟。老周说今年春耕得早去年春耕晚三月才开始种结果遇上春旱粮少了一些，今年得赶在二月底就把地翻了三月初就种下去赶在春旱之前出苗。老石问种啥都种。老周点头说麦子玉米豆子都种，麦子产量稳玉米产量高豆子养地，三样搭配着种不管遇上啥年景总有一样能收。他顿了顿又说还有得修水渠去年那条水渠被山洪冲垮了一段今年得修好，水渠修好了以后就不怕旱了哪怕再遇上去年那样的春旱也能浇得上水。老石问得多少人。老周想了想扳着手指头算说修水渠得五十人干二十天能把那段垮掉的渠修好再把整条渠清一遍淤。老石说行给你五十人还有啥。老周说得新农具现有的犁啊锄啊都用了好几年了磨损得厉害得换一批新的，还有得选种选好种粮才能多打这个不能马虎，还得修田埂田埂坏了水存不住地就浇不上，还得积肥人粪猪粪都攒起来草灰也攒起来肥够了粮才能多打。老石一一记下来转头看向老铁说老铁新农具你能打吗。老铁站了起来说能打啊。老石问得多少天。老铁想了想说得二十天。老石说行给你二十天老周你去安排。老周点头坐下。

老石说接下来议火器队郑九你说说。郑九站了起来说火器队得练每天练打枪得十发子弹，还得练队形队形好打仗才能赢每天练半个时辰，还有枪用久了会坏得修。老石问老铁你能修枪吗。老铁点头说能修啊。老石说行给你每天十发子弹每天半个时辰练队形老铁帮你修枪。郑九坐下。老石说接下来议电台陈默你说说。陈默站了起来脸色有点凝重他推了推眼镜顿了顿才开口说南边有人我昨天和他们聊了半天。屋子里几个人都睁大了眼睛，他们在长明镇待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到南边有其他人的消息。石墩子急着问他们有多少人。陈默说三百多口和我们差不多在南边具体哪儿我没问我不敢问怕他们起疑。老石问他们那边咋样。陈默说不太平有军阀在打仗他们那边三天两头就有兵过来抢粮抢女人抓人当兵，他们已经搬了三次家了还是没躲过去。疤脸皱了皱眉说和程爷一样。陈默点头说差不多他们那边的军阀比程爷还凶。石墩子问那我们咋办。老石沉吟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先保持联系每天聊一会儿了解了解他们的情况，但别说我们的位置别说我们的人数别说我们的粮数，人心隔肚皮第一次打交道不能把底都露出去。他顿了顿又说还有这事先别告诉大家怕大家激动，等联系稳了摸清楚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再告诉大家。几个人都点了点头。老石问都听明白了。几个人齐声应道。

老石看了看窗外日头已经升起来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他说今天的事就议到这儿石墩子记下来。石墩子拿起笔在纸上写起来。纸是旧的是从外面捡回来的有的是旧书的纸有的是旧报的纸都攒在一起，笔也是旧的有的是旧钢笔有的是旧铅笔都攒在一起。石墩子写了一会儿写完了说写好了。老石点了点头说好以后议事会就这样开都听明白了。几个人齐声应道。老石说好散会。几个人站起来往外走。老石站在桌子前看着他们走出去的背影脸上带着笑。他小声说议事会成了长明镇会越来越好。窗外阳光正好。四盏灯在阳光下亮着像四颗星在白昼里静静发光。夜风从岭上吹下来灯火在黑暗中亮得坚定。老石站在桌子前，看着石墩子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着议事会的记录，他知道，从今儿起长明镇不再是他一个人扛着了，有十一个人一起扛，他肩上的担子轻了一半。他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叶子上的露水在日头下闪着光，像一颗颗细小的星。他笑了，笑得眼角都堆起了皱纹。

石墩子拿着笔坐在桌子前，一笔一划地写着议事会的记录。他想起第一天跟着老石到长明镇的时候，他还是个跟在爹身后的孩子，啥也不懂，可现在他是议事会的成员了，他管账管望月台管记事。他把笔放下，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字歪歪扭扭的，可那是他写的，是长明镇第一次议事会的记录。他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他知道，从今儿起，他不只是守心人了，他还是议事会的一员，他要为长明镇出一份力。

灯还亮着。

人还守着。

长明。

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