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南来
二月二十四长明镇坡脚,天刚亮透日头还没出来东边天白了一片。坡脚是长明镇的第一道防线三道拒马加陷阱,拒马是木的上面钉着尖刺是从山上砍下来的原木做的,陷阱是土坑上面盖着草下面插着尖竹踩上去就是一个对穿。坡脚有人守是联防的人五个人都穿着粗布衣裳有的拿着刀有的拿着矛有的拿着枪。领头的叫王二三十岁身体壮脸黑眼睛亮,他以前是个猎户箭法好枪法也好是联防里最能打的一个。王二站在拒马后望着南边,南边是路路一直往南延伸延伸到山那边。旁边一个联防说今天天不错。王二点了点头眼睛没离开南边的路说嗯可还是得小心程爷吃了亏说不定还会来都警惕点。几个联防齐声应道是。几个人站在拒马后望着南边,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尘土味。
忽然王二皱了皱眉抬起手说嘘有声音。几个联防都竖起了耳朵。南边路上有声音很小很弱像人在走。王二说是人拿好武器。几个联防都握紧了手里的刀和枪。声音越来越近然后南边路上出现了人。是一群人很多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穿着破衣裳脸上脏得很头发乱得像草窝,他们走得很慢有的拄着拐杖有的扶着人有的背着孩子有的拉着车,车上装着东西很少只有几床被子几件衣裳。人群里有一个女人二十多岁穿着一件破棉袄棉袄上有几个洞露出里面的棉絮,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很小只有几个月脸瘦得很颧骨高高地凸出来双眼闭着在哭可哭声很小像猫叫是饿的,女人走得很慢一步一晃像要倒可没倒抱着孩子继续走,她的嘴唇干裂了脸上满是尘土可眼睛一直望前面像在望着救命的光。人群里还有一个小孩五六岁穿着一件破衣裳衣裳太大拖到地上沾满了泥,脸脏得很可眼睛亮望着前面,他拉着一个老太太的手老太太六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脸上全是皱纹走得很慢一步一喘。小孩说奶奶我饿。老太太的眼睛红了摸了摸小孩的头说再忍忍到了前面就有吃的了。小孩点了点头可肚子咕咕地叫叫得很响,老太太的眼睛更红了可没说啥继续走。人群里还有几个年轻人都穿着破衣裳有的拿着棍子有的空着手脸上有疲惫有绝望可还在走。
王二松了一口气说是难民。旁边的联防说从南边来的。王二数了数说得有五六十个。一个联防睁大了眼睛说这么多。王二点了点头说嗯先别让他们过来我去问问。他走到拒马前对着那群人喊你们是谁。那群人停了下来都望着王二,目光里有害怕有期待有绝望。一个老头走了出来六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半脸上有皱纹眼睛红红的。老头说我们是难民声音沙哑得很。王二问从哪儿来的。老头说从南营。王二问南营咋了。老头的眼睛一下子红了说被抢了被军阀抢了。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好半天才说出下一句话。老头说叫寂灭教他们不是普通的军阀是邪教,他们说世界要灭了只有信他们的人才能活,不信的就抢就杀,他们把不信的人抓起来活活烧死说是什么净化。王二皱了皱眉问他们杀了多少人。老头说我们村原来有一百多口人他们来了以后不信的杀了二十多个剩下的有的信了有的跑了,我们这些跑出来的都是不信的。他顿了顿又说我们趁夜跑出来的跑了五天路上没吃的挖野菜喝河水又死了五个,有两个老人没撑住死在了路上,还有一个孩子发烧烧了两天也没了。他的声音哽咽了说不下去了用袖子抹了抹眼睛。王二的脸沉了下来,他看了看那群人老的小的病的残的都眼巴巴地望着他。王二说你们等等我去问问我们头儿。老头点了点头。
王二转身往镇里跑跑得急,他跑到镇公所门口喊老石老石。老石从里面出来问咋了啥事。王二喘着气说南边来了难民五六十个从南营来的被寂灭教抢了。老石皱了皱眉说寂灭教。王二说对他们有一百多人二十支枪。老石的脸沉了下来说走去看看。老石和王二往坡脚走,到了坡脚老石望着那群人。那群人都望着老石双眼里有害怕有期待有绝望。老石问你们是从南营来的。老头说是从南营来的。老石问寂灭教还在南营吗。老头说我们跑的时候他们还在他们说要往北打说要把寂灭传到北边去。老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老石说你们先别过来我们得议议。老头点了点头。老石转身往镇里走对王二说看好他们。王二说是。
老石回到镇公所把议事会的人都叫了来。老石说南边来了难民五六十个从南营来的被一个叫寂灭教的军阀抢了。几个人都睁大了眼睛。石墩子问寂灭教啥玩意儿。老石说是个军阀信寂灭说世界要灭了只有信他们的人才能活,他们有一百多人二十支枪现在难民在坡脚外咱们收不收。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老周先开口了说收都是苦命人不收他们他们就得死在路上,咱们长明镇不能见死不救。疤脸皱了皱眉说可粮不够咱们的粮还够半年加五六十人就只够四个月了,万一今年收成不好或者程爷再来打咱们自己都得饿肚子。阿绥说可不收他们他们就得死都是人啊咱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她顿了顿又说而且这些人里说不定有能干活的年轻人壮劳力能帮咱们种地能帮咱们修工事,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沈照说还有他们里可能有病人得查有病的得隔离别把病带进镇里。阿绥点头说对得查病。郑九说还有他们里可能有坏人得查身有武器的收了。疤脸说对得搜身。顾南枝说还有他们里可能有手艺人会打铁的会做木工的会看病的都得问有手艺的留下用。几个人都点了点头。
老石拍板说收收但得有规矩。石墩子问啥规矩。老石说第一查身有武器的收了第二登记姓名从哪儿来的会干啥的第三得干活不干活没饭吃第四得守规矩不守规矩的赶出去第五有病的隔离治好了再进来。老石看着大家问都听明白了。几个人齐声应道听明白了。老石说好去接他们,阿绥你先去看看有没有病人疤脸你带人去搜身老周你安排住的地方。几个人站起来往外走。老石站在镇公所门口望着南边,南边是路路上有一群人五六十个都在等。他小声说寂灭教新的威胁。他皱了皱眉,程爷是明枪看得见打得着,可这个寂灭教是邪教信的人多了就麻烦了。他想信的人多就危险。可他又看了看那群难民老的小的病的残的都眼巴巴地望着镇里。他小声说来吧都进来吧。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尘土味,他站在那里望着南边眼神里有忧虑也有坚定。长明镇人不多粮不多枪不多可他们是活人不是死人他们得活下去。四盏灯在阳光下亮着像四颗星在白昼里闪烁不定。风从岭上掠过灯影摇曳却没有一盏要灭的迹象。老石站在镇公所门口,看着那群难民被阿绥和疤脸带进来,一个一个搜身一个一个登记一个一个带进镇里。他想起静默日那年他带着几百人从七号营地跑出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一步一步走过来的,那时候他们也是难民,也有人收留了他们。现在轮到他们收留别人了。他笑了,笑得眼角都湿了。
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被带进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摔倒,旁边的联防赶紧扶住了她。她怀里的孩子还在哭,哭声很小像猫叫。阿绥走过来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又看了看孩子的脸,说孩子饿的太久了,得先喂点稀粥,不能一下吃太多。女人点了点头,眼泪掉在孩子的脸上。阿绥说跟我来,先到医疗站。女人跟着阿绥往医疗站走,走了几步又回转身望了望南边的路,南边的路空空的,啥也没有了。她咬了咬嘴唇,转身跟着阿绥走了。那个五六岁的小孩拉着老太太的手,跟着人群往镇里走,他抬起头看着长明镇的土房子,看着那四盏灯,眼睛亮了。他小声说奶奶这是哪儿。老太太摸了摸他的头说这是长明镇咱们到家了。小孩点了点头,跟着人群走进了长明镇的大门。
王二站在坡脚的拒马后,看着那群人走进镇里,心里想着刚才那个老头说的寂灭教。他以前在猎户的时候也听过邪教的事,可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他以为静默日以后再也不会有这种事了,可现在又有了。他皱了皱眉,把手里的枪握紧了。他知道,从今儿起,长明镇不光要防着东边的程爷,还要防着南边的寂灭教。他望着南边的路,路空空的,可他知道,在那片山的深处,有一群信邪教的人,正拿着枪往北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