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药线
七月二十二,天没亮,沈照带着顾南枝、郑九和另外四个人出发,去青川镇。
临行前,阿绥塞给他一张单子,上面列着青霉素、阿莫西林、碘伏、纱布、止血带,让他有多少拿多少,还有如果能找到酒精多带两瓶。沈照说记下了。阿绥又补了一句,说吴大栓讲青川镇卫生院有个药库,在住院部一楼西头,他那两箱药就是从那儿学的样,要是药库还有剩的,他们想办法多搬点回来,这世道药比金子金贵。沈照把单子折好塞进工装口袋,说知道了,让阿绥守好家,天黑之前他们一定回来。阿绥说她等他,带不回来药人得带回来。
队伍沿着国道往南走。灰雾比上个月浓了,十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郑九在前头开路,时不时停下来蹲下看地上的痕迹。走出五里地,他在路边一辆翻倒的手推车旁停住,蹲下看了一会儿。
沈照问怎么了。郑九指着地上的痕迹说,车是往北推的,推车的人脚印很重,带的东西多,走到这儿脚印乱了,车翻了,然后脚印散了往两边去,又往同一个方向汇,推车的人在这儿被追上了,东西没捡车也没要,人跑了。沈照问被什么追上的。郑九说不知道,但你看车斗是空的,车上原来拉的东西没了,要是人跑的时候顾不上拿,东西应该还在,被追上的时候车上拉着的东西被人拿走了。
沈照弯腰在车斗里翻了翻,翻出一个婴儿的奶瓶,还有半包尿布。他拿起来看了很久,又轻轻放回去,说孩子的东西。郑九嗯了一声,说车上拉着孩子用的东西,车翻了人跑了,东西被人拿走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世道连孩子的东西都有人抢了。沈照说走吧,记住这儿,回营地让大家都留心。队伍继续走,灰雾在前面慢慢合拢,把那辆翻倒的手推车吞了进去。
走出十里地,郑九一抬手,队伍停下。他压低声音,指着路对面一片塌了一半的厂房,说有东西在那儿。
几个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厂房残墙的阴影里,站着一只东西,比狗大得多,肩高到人的腰,皮毛灰褐,像一匹瘦得脱了形的狼。它没有动,站在那里,两只眼睛在灰雾里泛着暗绿色的光,直直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小刘的手一紧,攥住了长矛,问它要扑?郑九说别动,它要是想扑早就扑了,它在看。那东西看了他们很久,久到小刘的腿都有点发酸,它才不紧不慢地转过身,走进残墙后面消失了。小刘的声音有点抖,问它走了?郑九说走了,但记住它看他们的样子,它不怕他们,这东西迟早要出大事。他没有再多说,带着队伍继续走。沈照走在队伍中间,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厂房,灰雾里墙后面什么也看不见,但他总觉得那双眼睛还在看着他们。
青川镇比他们想象的更静。街道上到处是撞毁的车,有些车烧成了空壳,黑漆漆地趴在路中央。风一吹,卷起满街的纸灰。郑九沿着吴大栓给的方位,先找到卫生院。
卫生院的门开着。药房的门被撬开了,柜子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一些药瓶和包装盒。郑九蹲下翻了翻,说有人来过,搬走了大半,剩下的都是他们看不上的。沈照问还能用吗。郑九说能,阿绥提前教过他,捡着还能用的别管他们看不看得上全带走,有的药看着过期了其实还能用,比没有强。
四个人把药房里剩下的药品扫荡一空,装了满满两个大包。沈照又绕着卫生院找了一圈,在后院的杂物间里,翻出一箱没开封的酒精、两卷纱布和一台老式手摇离心机。他把那台离心机掂了掂塞进包里,说这个顾南枝用得上。小刘问这是干什么的。顾南枝说分离的,能分清水里有什么是什么东西在发光,有它就不用只靠眼睛看了,要是早一个月有它,她的数据能准一倍。
沈照把离心机装好,又绕着卫生院转了一圈。他在住院部的墙根下停住,蹲下,看见地上有两条车辙,是新压的,印子很深,一直通到药库的后门。他顺着车辙走了几步,在后门台阶上看见几滴暗色的东西。他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鼻子下闻了闻。郑九走过来问怎么了。沈照说是油,不是柴油,是那种机器的油,搬药的人用的是机器,有机器有卡车,这不是逃难的搬法,是专业的人在搬。郑九问他是说搬走药库的不是幸存者?沈照说幸存者不会把药库搬空,他们把能救命的药都搬走了一根针都没剩,这世道干这种事的人不是缺药的人,是拿药当筹码的人,会拿药当筹码的不是白岭就是比白岭更成气候的东西。他抬头望着灰雾里青川镇的方向,又看了看手里的离心机,说走吧,药到手了筹码也看见了,回营。
然后他们去生态站。
生态站在镇东,一栋三层小楼,窗户大半碎。顾南枝熟门熟路地穿过院子,上到二楼。档案室的门锁着,锁是新的。沈照蹲下看了看,说这个世道谁会给一栋废楼换新锁。顾南枝的心一下子提起来,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旧钥匙插进锁孔,锁芯是空的转不动。她退后两步,看着那把新锁,脸色发白,说有人来过,换了锁。
郑九上前用撬棍别了两下,锁舌咔地断了。门推开,档案室里一片狼藉,柜门大开,文件散了一地,但书架最上层的一排档案盒不见了,留下一片空白。顾南枝快步走到自己的桌子前,抽屉是空的。她蹲下来在桌脚摸索了一下,摸到一处松动,撬开一块底板,里面藏着一只防水袋,她临走时塞进去的。她攥着那只防水袋,声音发紧,说她的报告副本还在,但仪器没了,她那台水质分析仪还有桌上那台显微镜都没了。
沈照问被搬走的?顾南枝蹲在地上,把那排空档案盒的位置指给沈照看,说贺科长经手的签收单都在那一排,别的都没动,偏偏那一排空。沈照说他们知道要拿什么。顾南枝的声音很轻,说知道得比她清楚。郑九问谁。没有人能回答。三个人在档案室里沉默地站着,灰雾从破碎的窗户里涌进来,裹着纸灰和尘土。沈照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张没带走的纸,一张便签,字迹潦草,写着几个字:北边来信,盯紧水。
沈照把那页纸折好收进口袋,说又是北边。顾南枝重复着“盯紧水”三个字,说他们盯的是水,那他们知道的东西比她想的还多。小刘问水有什么好盯的。顾南枝说水里有东西,她盯了七年才盯出个轮廓,他们“盯紧水”三个字就说明他们知道水里的东西正在变,贺科长把她的报告递上去的时候,递的不只是一份报告,他递的是“水在变”这三个字,有人信了,所以才盯紧水。
回营的路上,队伍绕开了来时的路。郑九在一处高坡上停下,让所有人隐蔽,然后指给沈照看:镇北的公路上,一队人马正往镇子里去,七八个人骑着骡子,为首那人腰里别着枪。郑九说白岭的,他们也在找东西。沈照问找什么。郑九说不知道,但青川镇这地方值得两拨人来翻的肯定不只是药。他又说了一句,刚才在卫生院他看见他们搬剩的纸箱子了,印着“消毒液”,白岭的人不缺消毒液。沈照问那他们来干什么。郑九说找别的东西,什么东西比药还金贵,值得程老板派人往废镇里跑。没有人接话,四个人趴在坡上看着镇口的方向,灰雾里那队人马进了镇子不见了。
顾南枝忽然压低声音,说等等,他们走的方向是生态站那条街。沈照问你确定?顾南枝说镇东三层小楼,门前那棵大槐树,灰雾里也能认出来,他们要是奔生态站去,那他们找的就不是药,是她那份报告或者报告里的东西。沈照问他们知道报告在生态站?顾南枝说他们要是不知道就不会奔那条街,他们知道站里有东西,只是不知道东西被她带走了。她摸了摸怀里那只防水袋,又回头看了一眼,说沈照咱们得快点回营,要是他们翻完生态站没找到东西,就会顺着路找,迟早会找到他们这儿。
当晚他们赶回营地,天已经全黑。还没到栅栏,就听见里面一阵骚动。郑九抢上几步,抓住守门的小刘问怎么了。小刘的声音发颤,说他们走后第二天,东边林线来了好多脚印,不是几十只是几十只,密得跟路一样,它们像在排兵。郑九松开他,走到栅栏边朝东边望。夜风里,林线的方向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低鸣,很多胸腔同时震动。他沉默了很久,回头对沈照说,它们不是在看,也不是在数。
沈照站在栅栏边,望着那片黑沉沉的林线。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一股野兽的气味,腥的,潮的,密得化不开。他忽然想起疤脸上回说的那句话:这世道会咬人的东西越来越多。长明灯在洞口亮着,把栅栏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排沉默的守卫。
他转身往隧道里走,边走边说,从今晚起哨位加倍,挖沟的明天加把劲,它们集合要时间,他们也要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