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夜哨

《静潮长明》

七月二十五,全营动员。

沈照把所有人都叫到洞口,站在那盏长明灯下,手里举着一张画在牛皮纸上的图,郑九这趟拉练画的地形图。他把图钉在木板上,指着东边那道林线,说它们从东边来,东边是林线,林线外是坡地,坡地外是栅栏,三条路可以进,正面还有两侧,郑九说它们会绕侧翼,他们就把侧翼堵死。老周问怎么堵。沈照说壕沟,正面挖一道,两侧各挖一道,一人深两人宽,沟底插上削尖的木桩,它们跳得过去但跳过去的时候会慢,慢的那一瞬就是长矛吃它的地方。郑九补了一句,说沟后头每隔三步堆一堆干柴泼上一点油,火一起它们就冲不过那道火墙。老周皱眉问油,说油得留着点灯。沈照说先保命,命没了灯也不用点了。

那一天,全营的人都下了地。挖沟的挖沟,削桩的削桩,搬柴的搬柴。连五岁的孩子都抱着一根树枝,一趟一趟往沟边跑。吴大栓吊着还没好利索的胳膊,也在沟边帮着递木桩。陈秀兰把两个孩子交给阿绥,自己抡起铁锹挖了整整一下午,手掌磨出了血泡,没吭一声。老周看不下去让她歇会儿,说她才来几天。陈秀兰说来了就是营里的人,营里的活营里的人干。

中午歇晌的时候,陈默在洞口支起喇叭,念了一段话,说今儿他们干的活是给营地修围墙,挖沟削桩搬柴,每一锹都是在给孩子们多圈一层安生,郑九说了防线修得越扎实夜里越睡得着觉,大家伙儿加把劲天黑前把这三道沟挖完。广播落下去,沟里沟外响起一片应和声。小刘一边挥锹一边喊,说陈默哥这广播比老周吆喝管用。陈默说那是,老周靠嗓子他靠喇叭,喇叭里头有人的声儿,人听着人声儿劲儿就足。老周在沟那边喊,说这话在理,可喇叭不能挖沟,让陈默下来挖满一锹再说漂亮话。人群里哄笑成一片,笑声顺着坡地传开,连灰雾都像淡了些。

太阳落山的时候,三道壕沟挖好了,沟底的木桩插得密密匝匝,沟后的柴堆码得整整齐齐。郑九带着人沿着沟走了一圈,蹲下用手电筒照了照沟底,又站起来把几个松动的桩子重新踩实。他直起腰看着那道防线,说了句,像样了,比昨天像样。

傍晚,疤脸来了。这次他一个人骑着骡子,在栅栏外看了一眼那些壕沟,没有说话,又绕着营地走了一圈,回来才开口,说挖得不错就是浅了点。沈照走出来说深了人掉下去也不好爬,问他有事。疤脸说程老板让他带个话,北边的动静他们也看见了,程老板说了,他们营地的老弱可以撤进白岭的防线,白岭管饭,条件是营地并进白岭编户造册。沈照问并了是不是他们也一起管。疤脸说管,管吃管住管安全,比他们在这儿等死强。沈照说好意心领,但他们营地的规矩是大事公议,他刚跟大家议过没有人想走。疤脸听见了什么笑话,说那是他们不知道什么叫死。沈照说他们知道,他们见过,见过的还愿意留下那就留下,老弱撤进白岭可以,但要并入白岭不行,他们的老弱他们自己管。

疤脸嗤了一声,问他自己管拿什么管,几道沟几堆火几根长矛,他敬沈照是个明白人,才跟他说实话,那一夜他们营地外头围着多少东西他心里有数,它们一冲他这点家当够不够它们嚼的。沈照说够不够嚼了才知道,要是连嚼的机会都不给它们那就更好了。疤脸盯着他看了很久,没有发火反而叹了口气,说他这人认死理。他调转骡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说程老板还说了一句,要是他们守不住白岭可以出兵,代价嘛到时候再谈。他走了。沈照站在栅栏后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暮色里。郑九走过来站在他身边,问他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沈照说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话里有一层意思,程老板知道它们要来,他一个白岭的消息比他们灵,这本身就不是好事。郑九问他是说白岭跟它们打过。沈照说不知道,但他能算准它们要来就说明他见过它们来的样子,白岭在北边比他们更靠林子,要是白岭都挡得住那它们为什么要绕道来他们这儿。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那股腥味。郑九说因为他们这儿有它们想要的东西,或者有它们要探的东西。沈照说不管是哪个,今晚把火堆烧到最旺。

下午,阿绥把医疗点从隧道口往里挪了二十步,挪到一处拐弯的洞壁后。她蹲在地上,把担架纱布止血带夹板酒精一样一样排开排成一条线,又一样一样摸过确认都在手边。陈秀兰跟着她学着把纱布叠成方块一叠叠码好。陈秀兰问为啥往洞里挪。阿绥说洞口离战场近,万一火线那边有人伤了拖进来二十步就是二十步的距离,这二十步能保一条命,她当军医的时候战地医院都设在离战线最近的地方,远一步可能就多丢一条命。陈秀兰问那你害怕吗。阿绥说不怕,伤员的血溅到手上手不能抖,一抖就完了,她不是不害怕,她是没空害怕,怕也得先把人救完。

傍晚,魏铁生蹲在锻炉前,把最后几块铁料夹进炉膛。炉火把他的脸映得通红,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抡起锤子一下一下把那几块铁打成尖棱的铁条,不是农具,是能扎穿东西的铁尖。小刘在旁边说魏叔够了,壕沟里的桩够用了。魏铁生头也不抬,说桩是桩这是这个,桩扎在沟里等它们跳,这铁尖是留给他们手里攥着的,万一它们翻进沟来手边得有能捅的东西。他打完一根在冷水里淬了淬,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刃口,说铁这东西不打不成器,人也是。小刘问这话咋说。魏铁生把铁尖递给他,说就是说今晚这一仗打完了他们就是淬过火的铁,淬过火的不怕再进炉子,他拍拍小刘的肩,说拿着,用得着的时候别手软。小刘接过那根铁尖,沉甸甸的冰凉的,他握了握又握了握,把它别在腰后,说魏叔他记着了。

天擦黑的时候,陈默来找他,手里提着那部喇叭,问沈工要不要广播跟大家说两句。沈照问说什么。陈默想了想,说就说大家伙儿守好各自的位置,火堆都加柴,孩子都进洞,天亮就好。沈照点了点头,说就这句吧,多一个字都不用。

陈默走到洞口,对着喇叭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穿过灰雾,落在壕沟栅栏和每一张绷着的脸上,说各位我是陈默,今晚营地的火堆都加足柴了,壕沟都挖好了,哨位都排满了,他再说一遍,大家伙儿守好各自的位置,火堆都加柴,孩子都进洞,天亮就好。广播落下去,坡地上安静了一瞬,然后不知道哪道壕沟后面有人喊了一声好,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零散的却一声比一声笃定,好,好。陈默放下喇叭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应和声,他的眼眶有点热但他没有抬手去擦,他转身走回掩体把喇叭靠在边上,对阿绥说听见没,阿绥姐,他们都说好。阿绥说听见了,他们说好,你就得让这句话值得他们应。陈默说嗯,值得啊。

夜里,隧道深处。陈秀兰把两个孩子拢在怀里靠墙坐着。洞口传来的火光明一阵暗一阵,在地上晃出长长的影子。五岁的孩子问妈外头是不是有狗。陈秀兰嗯了一声,说狗在叫,没事,大人都在外头。孩子问那狗咬人吗。陈秀兰说咬,但咱们的人不怕它,她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说你爹在外头,你爹说了天亮他们就回来。孩子问天亮爹就回来?陈秀兰说你睡,睡醒了天就亮了。孩子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陈秀兰没有睡,她睁着眼听着洞口传来的动静,一下一下数着时间。

洞口,火堆边。沈照蹲在壕沟后,把那本营志翻开写下日期又合上。小刘缩在他旁边,声音压得极低,问沈工他们今晚来不来。沈照说不知道,但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小刘问要是来呢。沈照说来就守着,守着天就亮。小刘又问要是守不住呢。沈照看了他一眼,火光在小刘脸上晃,那张年轻的脸上有害怕,但害怕底下还有一点别的什么。沈照想了想说,守不住就退进隧道,隧道窄它们进不来,他们的人一个都不会少,记住守不住防线也要守住人,人在什么都能重来。小刘没有接话,他握着长矛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过了很久他忽然说沈工他信他,他从六月十一号起就信他,那天沈照说撤进隧道他就跟着走,今儿沈照说守着天亮他也信,他就一个念想,天亮的时候营地里的人一个都不许少。

后半夜,风停。天地间静得反常,连虫鸣都消失。郑九抬起头,耳朵动了动,然后整个人绷住。他缓缓站起来,把手里的火把举高,朝东边林线的方向望去。不是一只不是几十只,是数不清的密密麻麻的绿点,像一片会呼吸的星河,正从林线里齐整地涌出来。郑九忽然吼了出来:火线点火!它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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