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长夜

《静潮长明》

初潮夜战后的第一个白天,营地没有庆祝,都在干活。

沈照沿着三道壕沟走了一圈,把被填平的那段记下来,把烧秃的柴堆清出来,把折断的木桩重新插上。吴大栓趴在阿绥的医疗点里,后背裹着纱布,趴着指挥他媳妇陈秀兰帮忙烧水。小刘吊着手臂,在火堆边坐了一会儿,坐不住,起来用一只手削木桩。郑九让他歇着。小刘说手断了又没断腿,闲着心里发慌。郑九说那也别用这只手,这只手要留着,养不好往后连苞米都掰不动。小刘想了想,把木桩夹在腿间,改用另一只手削。

傍晚,沈照在洞口把那盏长明灯擦了擦,换了一根新捻子。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老周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昨晚那火烧了那么多,这盏灯还是亮的。沈照说灯小,火大,灯不灭火就能再点起来。老周说这话在理,灯是灯火是火,但都烧的是同一个意思。沈照忽然问老周,昨晚打的时候怕吗。老周说怕,铁锹柄攥在手里手心里全是汗,那东西扑过来的时候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就一个念头,别让它过去,过去了洞里就是孩子,可他说怪不怪,怕着怕着就不怕了,不是不怕了,是顾不上怕了。沈照说他也是,他趴在地上的时候,看见那东西冲他扑过来,他什么都没想,后来枪响了疤脸来了,他才想起来他是执事,他得站起来。老周说站起来就好,他站起来了大家伙儿就都站起来了。

夜里,沈照和郑九蹲在火堆边复盘那一仗。郑九在地上画了几道,说三个软肋:一是壕沟挖得浅的地方,它一撞就开;二是侧翼,他们的柴堆不够,火线有断口;三是他们没有远程的家伙,它站在二十步外指挥,他们拿它没办法,它要是站在五十步外指挥,他们连看都看不清。沈照说所以得买枪。郑九说买枪要粮要铁,粮他们有但那是过冬的,铁魏铁生的炉子打得出来农具打不出枪。沈照说不用打枪,枪是白岭的,他们要的是让它们冲不到他们面前来,枪能不能响是第二件事。郑九看着他,说你这话跟他们说的可不一样,你跟疤脸谈谈的就是买枪。沈照说买枪是为了让他们把枪卖出来,枪到了他们手里是他们的,他们用它守营地还是用它去跟白岭换别的是他们的事,这世道手里有家伙说话才有分量,白岭有三十条枪,所以疤脸敢骑骡子上门,等他们也有了枪,再来的人就得掂量掂量。

郑九又说还有一件事,昨晚那东西冲缺口的时候他看得很清楚,它不躲火,别的狗怕火它不怕,它往火里冲拿自己换那个口子,这东西比狗精,它要是再来他们的火就不够用了。沈照说所以除了枪还得有别的,火挡不住它就得让它进不来,壕沟挖深栅栏加厚,再往栅栏外头铺一层铁刺,他们有铁有炉子有魏铁生,铁这东西打成农具是农具,打成铁刺就是防线。郑九说还有枪,枪是好东西,可枪这东西有个毛病,响的时候谁都知道你手里有枪了,没响的时候枪就是根烧火棍,白岭卖他们二十条枪是生意,可生意归生意,枪到了他们手里是护着他们的,他们不能让枪变成他们的底气,底气这东西得长在人心上,不长在枪杆子上。沈照看了他一眼,说这话讲得好。郑九说当兵的时候连长教的,他说枪是胆人是魂,魂没了胆再大也是个空的。沈照说记下了,这句话他也记进营志。

第二天下午,疤脸果然来了,这回带着骡队,车板上码着两条长木箱。他跳下车拍了拍木箱,说二十条,旧枪能响,问他们出什么。沈照说粮一成五,再加明春的劳力,开春白岭要是修工事,他们出二十个壮劳力干半个月。疤脸皱眉说上回说的一成。沈照说上回是粮,这次是粮加枪,枪是硬货价不一样。疤脸盯着他看了很久,笑了,说他这账算得门儿清,他拍了拍木箱,说行,一成五加劳力,但有一条,枪只许他们自己用,不许转卖。沈照说行。疤脸压低声音,说程老板让他问一句话,他们那个管水的姑娘,她手里的东西到底值不值钱。沈照说她手里没东西,她就是个管水的。疤脸说程老板不信,他也不信,一个生态站的女研究员,能让白岭和另一拨人同时惦记,她手里肯定有东西,他护得住她一时护不住她一辈子。沈照说护得住护不住那也得护。疤脸没有再说什么,留下枪带着骡队走了。

沈照站在栅栏后,看着那两条木箱,没有立刻打开。他转身走进隧道,在营志上记下:二十条枪,抵一成五粮与明春劳力。然后他停住笔,想了想,又添了一句:疤脸两次提到“另一拨人”,白岭知道有另一拨人在找顾南枝的东西,他们怎么知道的?他合上营志,走出隧道,蹲在那两条木箱前打开。箱子里是二十条旧枪,擦得干净码得齐整。他拿起一条掂了掂,拉开枪栓又推回去,动作生疏但稳。郑九走过来,接过那条枪在手里转了转,熟练地拆开又装上,说还行,膛线没废能响,这枪比他想的值。沈照说值就好,值这一成五的粮就没白出。郑九问枪怎么分。沈照说先公议,用枪的轮着学,枪是营地的不是哪一个人的,还有配枪的人造册,谁用枪谁负责擦负责看负责记,丢一杆查到底。郑九说这个规矩他服。

第二天上午,郑九带着十几个人在坡地北沿练枪。枪不多,一人打两发就得传给下一个。郑九蹲在土堆上,看着他们趴下举枪瞄放,一遍一遍地纠正姿势,说枪托抵实肩窝顶住,放的时候手别抖呼吸别停扣扳机慢慢扣。枪声在坡地上零零散散地响起来。第一枪响的时候,洞里的人吓了一跳,探头出来看。老周站在洞口朝他们喊,说练枪呢。小刘吊着胳膊蹲在旁边看,一脸羡慕,说郑哥他手好了也排上队。郑九头也不回,说你手好了再说,伤了胳膊还惦记枪,你当你是铁打的。人群里笑成一片。枪声又响了几下,零零散散的,像春天里迟来的鞭炮。陈默站在洞口听着那声音,在广播里念了一句,说各位,坡地上正在练枪,郑九说了枪是护营地的,练好了谁都摸不着他们的家门口,大家伙儿该干活干活该歇着歇着,听见枪响别慌,那是他们自己的声儿。他念完放下喇叭,站在洞口看了一会儿,坡地上那些人趴着跪着站着,一个挨一个把那几条枪传来传去,手生但认真,阳光从灰雾上透下来落在一张张脸上。他低声说这声儿比鞭炮好听。沈照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说嗯,鞭炮是过年,枪是过日子,过日子的声儿听着踏实。

夜里,郑九带着人在洞口点起一堆火,把那二十条枪一条一条拆开,教人怎么擦怎么装怎么在夜里摸着黑也能拉开枪栓。火光把一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杆一杆地晃。老周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有了枪心里就踏实点了。沈照说不是因为枪,是因为他们知道枪怎么用用在哪谁在用,枪这东西落在明白人手里是护家的,落在糊涂人手里是招祸的,他们得当明白人。

当夜,陈默守着对讲机。战后第一夜,信号没有出现。他在台账上记下:第十六日,战后首夜,无信号。小刘问会不会被吓跑了。陈默说吓不跑,它在这儿喊了四十多天,不会因为一场火就停。他守着那部对讲机,一直守到后半夜。三点十七分,白噪忽然裂开一道缝。那串熟悉的节奏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完全不同的声音,连续的起伏的带着语气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压低着嗓子说话。陈默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他死死按住耳机,把那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耳朵里扒。他只听清了一个字:七。然后信号断了。陈默坐在黑暗里,握着那部对讲机很久没有动。他低头在台账上写下:第十七日,凌晨三点十七分,信号形态改变,不再为电报节奏,转为疑似语音,听清内容:七,语速慢,吐字吃力,像很久没说过话的人在学说话。

他写完抬起头,望着窗外的夜空。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一线极淡的灰白。天快亮了,而那头有人正在学说话。陈默合上台账,却没有立刻睡。他坐在黑暗里,把那部对讲机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样怕碎的东西。他想起自己第一天进直播间的时候,老师傅说过一句话:声音这东西,发出去容易收回来难,所以说出去之前要想清楚。他当时觉得这句话啰嗦,如今却一遍一遍地想起来。他在黑暗里无声地重复了一遍那个字:七。那个字从那头传来,落在他耳朵里,又落进他心里。他不知道那头是谁,不知道那头多远,不知道那头为什么要喊七号,但他知道一件事——那头有一个人,跟他一样,在黑暗里醒着,守着一段声音,等着有人回答。他把对讲机放回桌上,摸了摸那盏还亮着的长明灯的光,借着这一点暖意,把那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天亮了,有人正在学说话,而他正在学着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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