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火线

《静潮长明》

那一夜,火墙烧了整整四个小时。

中间添了三次柴,导火索补了两根。狗群一次次试图绕开火墙,从两侧的缺口钻进来,都被郑九带着人用长矛和火把顶了回去。火光里,人影和兽影绞在一起,喊声嚎声木头燃烧的噼啪声混成一片,像一锅煮沸的水。

郑九的声音从火光里传出来,让第三组长矛手上,第一组退到火堆边喘口气,喝口水,包扎手上的口子,别瘫着,一会儿还要上。

退下来的第一组,人人带伤。陈默守在掩体后,一人递一碗水,又帮着把草灰按在止血的伤口上。小刘退下来的时候,左手吊着,右手还攥着那根铁尖。陈默看见他,心里一紧,问他手怎么了。小刘呲着牙说,刚才堵缺口让一只狗咬了一口,又让木桩撞了一下,不碍事,骨头没断,就是疼。陈默放下喇叭,撕了条布,笨手笨脚地给他缠,让他歇会儿别上。小刘说不上不行,正面就缺人,他不上缺口谁堵。他把铁尖往地上一拄,站起来又往前走了两步,回头冲陈默笑了一下,说陈默哥,你喇叭里头的声音他刚才听见了,稳,他就冲陈默那个稳,也得回去。陈默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他看着小刘拖着那条吊着的手臂重新走回火线边上,火光把他年轻的背影拉得很长。

后半夜三点,火光最弱的那一刻,那只深黑色的大家伙终于动了。它没有从正面冲,它沿着火墙走,走到最东头,那里有一段壕沟挖得浅,火墙也弱。它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陡然低头冲了过来,它不是跳过壕沟,是直接冲进火里,用身体把那段火墙撞开了一个口子。火墙断了,黑暗中狗群从那个口子里涌进来,像水灌进破了的堤坝。

沈照吼着让堵住,第一个冲向那个缺口。他刚跑两步,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是一具狗尸,他摔倒在地。一只狗已经扑到他面前,他来不及举火把,只能抬起手臂去挡。

砰的一声枪响。那只狗在半空中歪了歪,砸在他身上,不动了。沈照愣了一瞬,把狗尸推开,抬头看去。火光边缘,一队人马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七八个人骑着骡子,为首那人手里端着一杆枪,枪口还冒着青烟。是疤脸。

疤脸把枪口抬起来,朝缺口的方向又放了一枪,说看什么看,他来收账,他们欠白岭的粮还没还完呢,死了谁还。他带来的七八个人翻身下骡,手里都拿着家伙,有枪的放枪,没枪的抡着铁棍和砍刀,从缺口侧翼插进去,把涌进来的狗群硬生生截成了两段。枪声在夜色里炸开,狗群显然没见过这东西,惊恐地散开,又聚拢,又散开。疤脸一边放枪一边吼,说沈照这缺口怎么回事,挖沟的时候没量准深浅。沈照从地上爬起来抓起一杆长矛,说它拿身子撞开的,不是沟的问题,是它够狠。疤脸骂了一句,说他就看它多狠。他抬枪朝那缺口又放了两枪,把正往里钻的两只狗撂倒在沟沿上,让他们的人堵右边,左边归他们。

两支人马,一个用长矛火把,一个用枪械铁棍,在缺口处挤成一团,各守一边,硬是把那道口子堵了个严严实实。郑九带着人从正面压过来,把涌入的狗群往回逼。火光里人影错杂喊声震天,没有人顾得上想白岭的人为什么在这儿,所有人都只有一个念头,把它们赶出去。郑九的声音在最前面喊,让老周带人往右翼填,说它们想包他们的侧后。老周的声音从火光里传来,喊第三组跟他上。沈照顾不上想疤脸为什么来,他爬起来冲着郑九喊,说配合,正面堵,别让它们合流。

那一夜,两支本不该联手的人,隔着一条火线,把涌进来的兽潮一寸一寸地逼了回去。天蒙蒙亮的时候,那只深黑色的大家伙站在烧秃的林线边缘,回望了营地一眼,然后转身走进了灰雾里。它一走,剩下的狗群像得了令,潮水一般地退去,眨眼间消失在林线深处。战场安静下来,火还在烧,但已经没有新的东西往里冲。

郑九的声音从火线那头传来,带着一丝变了调的急,喊小刘。沈照心里一沉跑过去。火光里,小刘躺在地上,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着,脸上全是血和灰,眼睛却还睁着。他看见郑九和沈照跑过来,还咧了咧嘴,说郑哥,他这手这回是真断了。郑九蹲下去,撕了条袖子把他的手臂固定住,动作又急又稳,让他别说话,让沈工搭把手抬他进去。小刘被两个人抬起来,疼得直吸冷气,还笑着说,就是断条胳膊,郑哥讲过守着天就亮,他这不是守着守到天亮了嘛。郑九的声音有点哑,让他闭嘴,留着这条命,天亮以后好好把胳膊养回来。小刘问养回来干啥。郑九说接着给他端碗吃饭。

天亮的时候,人们才顾得上清点。一具一具地数,一个人一个人地认,确认没有丢下谁的,没有错认谁的,才在营志上写下那个数。阿绥在医疗点里忙了一整夜,天光大亮的时候才靠着洞壁坐下,闭了一会儿眼。陈秀兰端了一碗热水过去,放在她手边,没说话,只拍了拍她的肩。阿绥睁开眼,端起碗喝了一口,问孩子们呢。陈秀兰说都睡了,折腾一夜天亮才睡着,她顿了顿,说阿绥大夫你也睡会儿吧,这儿她看着。阿绥嗯了一声,说她看一眼伤员名单就睡,她低头把那几页纸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一个名字落下,才放下,说没丢人,一个都没丢。

隧道口,那盏长明灯还亮着。火光早已熄了,焦土上冒着缕缕青烟,但那盏灯还亮着。沈照站在灯下,看着那片被火犁过又被人一寸寸守住的坡地,看了很久。郑九带着人沿着壕沟走了一圈,确认没有漏网的,才一屁股坐在地上,靠在沟沿上闭了一会儿眼。沈照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问伤了多少。郑九说重伤一个,小刘,手臂断了被狗咬了一口,轻伤七八个,吴大栓让抓了一下后背,衣裳都烂了,阿绥正在处理。他睁开眼,看了看沈照手臂上那道血口,说你也挂了。沈照说蹭的,不碍事。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郑九说它走了。沈照嗯了一声。郑九说它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看得出来,它不是在逃跑,它是在记路,这东西有记性,今晚这场它记住了,下回再来就是照着他们的软肋来。

沈照没有接话。他望着林线方向那片逐渐亮起来的灰白的天光,又看了看这片被烧焦被踏平又被人一寸寸守住的坡地。疤脸带着人,正蹲在火堆边抽烟,烟头一明一灭。疤脸喊了一声,说沈照你这营地有点意思。沈照问什么意思。疤脸把烟头掐灭,说意思就是程老板说对了,他说你这地方值得费点心思。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说枪白岭可以卖给他们,二十条,换粮换铁换什么都行,就是别换命,命换不来枪。沈照问程老板看上了他们什么。疤脸说看上了他们会种地,白岭有铁有枪有人,就是缺粮食,他们这儿地是活的,人是活的,庄稼也是活的,这年头活的地比什么都金贵。他说程老板原话是,七号营地那帮人是过日子的,过日子的才养得住地,养得住地的才是白岭要的邻居。沈照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说他还以为程老板想让他们当属民。疤脸说属民是抢来的,邻居是处出来的,程老板分得清。他翻身上骡,说沈照是个明白人,他也说句明白话,白岭也想多几条活路,这世道谁都不是一座孤山,他们守着他们的七号,白岭守着白岭,中间有粮有铁的往来,这日子才过得下去。

他赶着骡子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说还有昨晚那个黑家伙,白岭那边也见过它,程老板说它往北边去,北边有比他们更热闹的地方。沈照问他们为什么帮他们。疤脸听见了什么笑话,说帮你?他来收账的,他们要是死绝了那一成粮找谁要去。他翻身上骡,顿了顿又回头补了一句,说还有昨晚那东西,白岭也见过,程老板说它们像庄稼,一茬一茬的割了还会长,他们这一茬算是过去了,下一茬什么时候来没人知道。沈照问他们那边扛过几茬。疤脸没有回答,他看了沈照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然后他赶着骡子走了,说下个月他来送枪,备好粮。

他带着人走了,骡队的蹄声在晨光里渐远。沈照站在烧焦的壕沟边,看着那片火犁过的坡地,又看了看隧道口那盏还亮着的长明灯。小刘吊着手臂,从隧道口探出半个脑袋,声音虚弱却带着笑,问沈工他们守住了吗。沈照说守住了。小刘咧嘴笑了一下,说那就好,他就说嘛,郑哥说守着天就亮,你看,天亮了。

陈默在掩体后,把那部喇叭收起来,擦了擦上面的灰。他坐在焦土上,看着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想明天这个时候他要站在洞口,把昨晚这一仗念给所有人听,念什么他还没想好,但他知道有一句话一定要念进去——营地里的人,一个都没少。沈照喊他,说把这一仗记下来,记在营志里,往后这是营地的头一仗,头一仗怎么打的,谁守的哪儿,谁受的伤,谁顶的缺口,都得记清楚,记清楚了往后的人才知道这营地是怎么站住的。陈默说好,他记。他略一沉吟,说他还想明天广播里念一句给大伙儿的话。沈照嗯了一声,说就这句,念出来,让大家伙儿听听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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