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试探

《静潮长明》

九月七号夜里,第二次试探来了。

比第一次更早,天刚擦黑,哨位就传来信号:东边林线,绿眼出现。不是那种零零星星的,是成片成片的,压在林线边缘,像一层会呼吸的黑影。郑九没有急着点第一道火线,他蹲在壕沟后,用望远镜看了一会儿,回头跟沈照慢慢说,跟上次不一样,这次它们没冲。沈照问没冲吗。郑九说,它们就蹲在林线边,看着咱们,在量。沈照问量什么。郑九说,量咱们的火,量咱们的壕沟,量咱们的枪,上次它们冲了一回吃了亏,这回它们学精了,先看,它们背后有指挥的。沈照问那只大的。郑九说还没露面,但他能感觉到,它就在林线里看着。

营地里,所有人都按演练就位。老人孩子进隧道,青壮守在壕沟后,火堆都加了柴,枪都上了膛。陈默蹲在掩体后,抱着那部喇叭,手心全是汗。他问沈照,要不要广播,跟洞里的人说一声。沈照说,就说它们来看咱们的,咱们也看看它们,让洞里的人把耳朵捂上,别慌。陈默抓起喇叭,对着隧道口喊,说隧道里的各位,他是陈默,东边林线来了一群东西,在远处看着咱们,还没动,咱们的火都点着了,壕沟都守好了,枪都在手里,你们在洞里别出来,把耳朵捂上别慌,咱们的人在外头守着。他的声音在夜色里传开,隧道口传来几声应和,又安静下去。壕沟后一片寂静,只有火堆噼啪响着,和远处那片绿眼的若有若无的低鸣。

对峙了半个钟头。然后,林线里动了。不是正面冲,是两翼,东边林线的两端,各涌出一股灰褐色的影子,贴着地面,绕开火线正面,从两侧的壕沟包抄过来。郑九盯着那股影子,骂了一句,说它们学得真快,上次绕侧翼它们记下了。沈照说,这次它们想试咱们的侧翼,让它们试,侧翼的壕沟挖得比正面深。郑九说,深是深,但侧翼的火比正面少,它们八成也看出来了,正面火亮侧翼火暗,他稍作停顿,说叫两个弟兄,把侧翼的火堆再添一把柴,别让它太亮,也别让它太暗,让它看着有人在守,又守得不那么严。老周愣了一下,问你这是引它们来。郑九说,不是引,是让它们觉得这边有缝,有缝它们才会钻,钻了咱们才看得见它们怎么钻,下回才好堵,他蹲在壕沟后,枪搁在沟沿上,眼睛盯着侧翼的方向,说这一夜它们想摸咱们的底,咱们也想摸它们的底,看谁先摸到。

狗群冲到侧翼壕沟前,停住了。它们绕着壕沟跑了一圈,又退回去。片刻后,林线里又涌出几只,这一次,它们叼着东西。郑九借着火光一看,瞳孔缩了一下:那几只狗叼的,是一根根木头,还有一堆枯枝。小刘的嗓子都尖了,问它们搬柴。郑九的声音又低又稳,说它们想填沟,第一次它们拿身子填,这回学聪明了拿东西填,这东西到底是谁教出来的。狗群把木头和枯枝一批一批地往侧翼壕沟里扔,扔了十几趟,沟底垫起一层。然后,几只大的狗踩着那层东西,试着往沟沿爬,爬了一半,沟底铺的东西松了,连狗带木头一起塌下去。那几只狗在沟底哀嚎着挣扎,又被后面的狗踩在脚下。老周在壕沟后声音有点抖,说它们这法子不行。郑九说,现在不行,但它们记住了,今晚垫一次,明晚垫两次,总有一天它们能垫出一条路来,它们不急,它们有的是时间跟咱们耗。

话音还没落,侧翼的壕沟那头,传来一声闷响。郑九陡然转头,一只灰褐色的大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侧翼壕沟最浅的那一段,踩着同伴垫进去的木头,硬生生蹿上了沟沿。它没有停,四只爪子扒着土,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声,朝着栅栏的方向,一步一步压过来。小刘的嗓子都劈了,喊它上来。郑九没有喊,他抬手,拉栓,上膛,据枪,瞄准,一气呵成。枪声在夜色里炸开,又脆又响。那只大家伙的前腿一软,栽进沟里,滚了两滚,不动了。

壕沟后一片死寂。火堆噼啪响着,那声枪响还在山壁间回荡。小刘张着嘴半天没合上,老周攥着铁锹的手指节都白了。过了好一会儿,老周才问打中了。郑九的声音又低又稳,那声枪响跟他没什么关系,他蹲下来,重新装上一发子弹,拉栓,上膛,说它想试试咱们的枪是不是摆设,现在它知道了,不是。远处,林线里的绿眼闪了闪,被那声枪响惊了一下,又把这件事记了下来。郑九盯着那片绿眼,把枪口放低,搁在壕沟沿上,没有收起来。他没有回头,跟沈照说,今晚之后它们就知道,咱们不光有火有沟,还有枪,往后它们再想摸哨,就得掂量掂量,但他也得说,枪一响,它们也就知道咱们有枪,下回它们会按有枪的对手来准备。沈照说,知道了才好打,藏着掖着打不了硬仗。

后半夜,林线里终于有了新的动静。那只深黑色的大家伙,从林线深处走出来,站到了火光能照到的边缘。它比第一次见的时候又大了一圈,肩高几乎到了人的胸口。它站在那儿,没有嚎叫,只是看着营地,看着壕沟,看着火堆,看着那些枪,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林线,消失了。它一走,狗群像得了令,潮水一般地退去。眨眼间,林线又空了,只剩下一片被踩得稀烂的沟沿,和几具垫沟垫死的狗尸。小刘的声音发颤,问它们走了。郑九说,走,但这不是打完了,这是试探完了,它们今晚来不是为了打咱们,是为了看看咱们的防线到底是怎么搭的。沈照问那它们看清楚了吗。郑九说,它们看清楚咱们的火线怎么烧,壕沟怎么挖,枪有几条,下一次,它们就不是来看的。

天亮后,全营清点。没有人伤亡。壕沟被填了一段,火堆烧掉一半,枪响了一枪,撂倒一只。老周蹲在沟边,看着那几具狗尸,又看了看那具被枪撂倒的,忽然说,它们今晚就为了一枪,搭进去好几条命。郑九说,值,对它们来说值,这一枪让它们知道枪在谁手里,怎么响,能打多远,咱们看着是它们亏了,它们自己怕是觉得赚了。老周问那它们到底图什么。郑九没有回答,他看着林线方向,看着那片在晨光里重新安静下来的林子,看了很久,才说,它们在等,等一个它们觉得够得着的时候,他当兵的时候,老兵说过一句话,最怕的敌人不是冲着你来的,是守着你等你松劲的,它们就是那种。沈照说,那咱们就不能松劲,这一夜它们试了咱们的侧翼,试了咱们的枪,试了那只大的的胆子,它们把咱们的底摸了个七七八八,咱们也得趁这个功夫,把咱们的底垫厚实。赵子问垫多厚才算厚。郑九说,厚到它们撞上来撞不动为止,它们现在试的是侧翼,下回就是正面,试的是壕沟,下回就是火线,试的是枪,下回就是人,咱们的每一道壕沟每一堆火每一颗子弹,都得让它记住一个数,打不穿划不来。老周问那今天夜里它们记住了几个数。郑九说,记住了三个,侧翼有沟,沟里有枪,枪会响,他蹲下来,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圈,说但也就这三个,它们还不知道咱们的火线会烧多久,不知道咱们的人能守几夜,不知道那只大的真冲上来咱们能不能顶住,这三个数是它们拿命换的,下回它们会拿更多的命换更多数。沈照说,那就让它们换,每换一个数,咱们就把那个数改一改,壕沟加深一尺,铁刺多铺一层,火线往外移十步,让它们每次来看到的都是新数,让它们算不清咱们的底到底有多厚。

天亮后,沈照蹲在壕沟边,把营志翻开,写下这一夜的记录。写到最后,他添了一行:九月初七,第二次兽潮试探,无伤亡,对方以木石填沟试探侧翼,具备学习调整能力,B级指挥兽体型较上次增大,确认:兽群进入长期围困试探循环,需加速防线升级。他合上营志,问郑九,白岭的工事修得怎么样。郑九说,上个月传话说主墙起来了,你要去看。沈照说,看,秋收完了粮入库,正好去一趟白岭,看看程老板的工事,也看看他手里那些比枪更值钱的东西到底是什么。郑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枪先不说,他这一枪算是把咱们的底牌亮给它们看,往后咱们的每一枪都得打在刀刃上,沈工你去白岭,把铁料多换点回来,光有枪没有铁,枪也打不了几回。沈照说,知道,白岭出铁咱们出粮,这笔买卖值得跑一趟。他站起来,看着东边那片在晨光里重新安静下来的林线,又看了看河滩上那片新翻的地,粮仓满了,沟挖深了,枪响了,可他知道这些都还不够,这个秋天,七号营地要过的,不只是粮这一关,还有墙这一关。他跟郑九说,在他去白岭这几天,营里的事就交给郑九,防线怎么修郑九说了算,出了事郑九拿主意,等他回来,咱们再一道把这防线修成一道它们撞不动的墙。郑九说,放心,你带粮去带铁回,我在这儿把沟挖深把火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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