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赴白岭
九月十号,沈照准备去白岭。
临行前,他把营地里的事一件一件交代下去。郑九留营守防,老周管粮,阿绥管医,吴大栓管卫生点,陈默管广播和信号。他蹲在洞口,把营志翻开又合上,想了想,对郑九说,他走三天,三天没回来,郑九就照营志上的规矩办,大事公议。郑九问他带几个人。沈照说两个,小刘手没好,不带,带两个腿脚利索的,老陈和赵子。郑九问枪带几条。沈照说带两条,防身的,白岭有三十条枪,他带两条,是礼数也是底气。郑九又说,顾南枝那边,灰衣人昨天又来过一趟,在栅栏外头转了一圈没进来就走了,他总觉得他们没走远。沈照说,他知道,所以他才要快去快回,她手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人惦记了,他得让白岭知道,七号营地的东西不是谁都能惦记的。
出发那天早上,魏铁生蹲在锻炉前,打了一根铁钎递给他,说路上用,防身也防手,他顿了顿,说白岭那地方,程老板不是善茬,你去多听少说,他问什么你答什么,但别把营地的底细全露给他。沈照接过铁钎,说他知道,魏叔,营地交给你了。魏铁生哼了一声,说交给我,我就是个打铁的,营地的规矩是你定的,你走了规矩还在,规矩在营地就乱不了,他拍了拍沈照的肩,说去吧,回来的时候给我讲讲白岭的工事修得有多高。
他带着老陈和赵子,沿着国道往北走。灰雾比前几天淡了些,能看见远处的山脊。走了半日,在一处坡口,他们碰见了那支车队。四辆军绿色的车停在路边,蒙着帆布,押车的人穿着黑衣服,腰里别着枪,散在路两边歇脚。沈照脚步没停,但手不着痕迹地搭在了枪柄上,老陈和赵子也放慢了步子。他说,兄弟,借过。为首那个黑衣人抬眼看了看他们,目光在他腰间的枪上停了一下,又移开,问,往北走。沈照说,去白岭。黑衣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淡淡的,说程老板的地盘,他顿了顿,问,你们是七号营地的。沈照的脚步停了一下,问,你认识我们。黑衣人说,不认识,但这一带,能往白岭走还带着枪的,也就七号营地的人了,他看着沈照,问,你们营里是不是有个管水的姑娘。沈照问,你打听她做什么。黑衣人说,不打听,就是听说,她的报告,有人出价买,有人出命买,他顿了顿,语气听不出是提醒还是别的什么,说你们要是还没卖,就攥紧了,卖早了后悔。他说完,不再看他,转身走回车队。沈照站在路边,看着那四辆车,眉头慢慢拧起来。他想起疤脸的话,想起灰衣人的话,想起郑九的话,这个秋天,所有人都在提那个管水的姑娘,和她手里那份报告。赵子低声问,沈工,他说有人出价买有人出命买,这话是吓咱们还是提咱们。沈照说,两样都有,吓是让咱们知道那报告烫手,攥不住就烧着手,提是让咱们知道那报告金贵,攥住了就是一条后路,他顿了顿,说但他一个穿黑衣的,凭什么给咱们递话,他跟灰衣人不是一伙的。赵子问那他是哪一伙的。沈照说不知道,但他跟灰衣人一样,都知道顾南枝,都知道那份报告,这就够了,他转过身,说走,天黑前赶到白岭,到了白岭见了程老板,把这一路的事跟他摆一摆,他消息灵通,兴许知道这些穿黑衣的是哪路神仙。
当天傍晚,他们到了白岭。
白岭是个兵工厂小镇,依山而建。镇口砌了一道石墙,墙头架着铁丝网,墙后是两层岗楼。沈照站在墙外,看着那道墙,心里估算了一下,墙高两丈,厚三尺,石墙加土夯,这个工程量不是一天两天的。老陈低声说,程老板的工事比咱们想的修得深。沈照说,嗯,他早就在修了,修得这么深,他早知道会有什么来。疤脸在镇口等着他们,他没有多话,领着他们穿过镇子,一路走到镇北。镇北的山坡上,一道更高的墙正在合拢,墙脚下堆着成捆的钢筋成袋的水泥,工人们光着膀子正在往墙里填土。沈照站在墙下,抬头看着那道正在长高的墙,说这墙修起来花了不少料吧。疤脸说,程老板说了,料可以再找,命只有一条。沈照问,程老板见过什么,让他舍得拿这么多料修这么高的墙。疤脸没有回答,他领着沈照走进镇北一座青砖大院里。院子里很静,正中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茶壶茶杯。一个男人坐在石桌后,四十多岁,脸膛黑红,眉眼粗重,正低头用一块布擦着一支枪。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淬过火的铁珠子。他放下枪,笑了笑,说七号营地的沈执事,久仰。沈照拱了拱手,说程老板,久仰。
程汉站起来,绕过石桌,亲自给沈照倒了一杯茶,说坐,白岭地方小,没什么好东西,一杯茶算接风,他把茶推过来,说听说你们秋收收了不少粮。沈照说够吃,程老板的消息灵通。程汉说,不灵通不行,这世道消息就是命,晚一天知道命就少一天,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说你们营里那个管水的姑娘,她那份报告还没卖吧。沈照问,程老板也想要。程汉放下茶杯,看着他,眼神认真起来,说他不想要,他要是想要早出价了,他不想要那份报告,他想要的是报告里那东西,他顿了顿,问,你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吗。沈照说不知道。程汉说,但他见过它的样子,他手底下的人在青川镇外头捡到过一样东西,一块石头,夜里会发光,摸上去发凉,靠近铁器会轻轻吸上去,他看着沈照,说他们说那是从河里捞上来的,河里的东西已经在河底结出实在的玩意儿了。沈照的呼吸停了一瞬,他想起顾南枝那撮青白色的粉末,想起她说的它借水走了一路。他问那石头呢,在哪儿。程汉说他收起来了,收在谁也找不着的地方,这东西现在是一块石头,可要是它越来越多,他站起来,走到院子边上,指着北边的山,说北边那两拨人为了地底下挖出来的东西打了几个月,他们打的是什么,他猜就是这种东西,只是他们运气不好,挖出来的时候先让人看见了。
他转过身,看着沈照,说沈执事,他今天请你来不是叙旧,是想跟你谈一笔买卖,不是买你的粮也不是买你的铁,是想跟你合修一道防线。沈照问合修。程汉说对,你们守着你们的七号,他守着他的白岭,可要是那些东西真的大举来,一道墙挡不住四面,他们两家的防线得连起来,他顿了一下,说他知道你们不信他,他也不指望你们信,但咱们可以先定个规矩:互相借道,互通消息,联防共守,粮各吃各的,人各管各的,等这阵子过去了再说别的。沈照没有立刻答话,他看着程汉,看着那双淬过火的铁珠子一样的眼睛,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军阀不是来征服他的,也不是来利用他的,他是真的在怕。一个手握三十条枪修着两丈高石墙的军阀,在怕,他怕的东西比枪厉害。沈照问,程老板,你见过那东西大举来的样子。程汉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说他见过一次,不是在这边,是在北边,他顿了顿,说那一夜他手下二百来号人,活下来的不到四十,他看着沈照,说所以他才修墙才买枪才跟你们做生意,他程汉不是什么好人,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世道,能一起活的就别让他死,死一个少一个。沈照问那二百来号人是怎么没的。程汉看着他,眼神暗了一下,说,是被以为是野兽的东西没的,他顿了顿,说那天夜里,我们以为是一群野狗,顶多是个熊瞎子,我们有枪有二三十条,谁也没当回事,等它们冲起来的时候我们才知道,那不是一群野兽,那是一场排着队有前有后会包抄会留活口的仗,他放下茶杯,说他打了一辈子猎,没见过哪种野兽会留活口,它们不赶尽杀绝,它们放走几个,让活下来的人回去跟别人说。沈照问说。程汉说,说它们的厉害,你想想,二百号人跑出去四十个,这四十个回去会跟人怎么说,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一丝笑意,说它们要的不是一顿饱饭,它们要的是让人怕它们,人一怕就不敢打,不敢打,它们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沈照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杯又放下,说程老板,你这句话比那块石头值钱,他站起来,说咱们的联防从今天起就算立了,粮铁消息互通,墙沟人联防,它们想让人怕,咱们就偏让它看看,有怕的人也有不怕的人。
他回到营地的时候,是九月十二的黄昏。他站在栅栏外,看着坡地上那片重新绿起来的秋苗,看着河滩上那两道新挖的过滤坑,看着洞口那盏亮着的长明灯。他忽然觉得,这一趟白岭他没有白去。他对郑九说,程汉想跟咱们合修一道防线,郑九说不信他这个人。沈照说,但他信他那句话,能一起活的就别让他死,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真的怕,能让一个军阀害怕的东西,咱们也得提前怕起来。沈照说,先答应借道和互通消息,联防等摸清他的底细再说,但有一件事得马上办,他想了想,说顾南枝说的那条线得加快走完,程汉在河底捞到会发光的石头了,水里的东西已经走到那一步了,咱们要是走慢了,就跟不上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