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征兵

《静潮长明》

正月十五,元宵刚过,春操就开始了。

天还没亮,校场上就响起了号角。呜呜的声音从镇东头传过来,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镇上的兵们听见号角,纷纷从营房里出来,披着棉袄,往校场跑。

小石到的时候,校场上已经站满了兵。黑压压一片,从这头一直排到那头,一眼望不到边。老石拿着名单,站在点将台上,一个一个点名。他的嗓子有点哑,可是喊得很响,每一个名字都能传到校场的最后头。

新来的八千流民站在最前面,都是二十岁上下的青壮,脸上还带着刚安顿下来的怯生。他们穿着新发的棉袄,大小不太合身,有的袖子长了,有的裤腿短了。站在队伍里,眼睛东张西望,不知道该看哪里。

小石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下面的兵。老石点完名,走过来,跟他说,各乡镇抽的两万兵昨天就到齐了,加上流民里挑的八千,一共两万八,差不多够了。小石点了点头,说那就开始练。

老石把练兵的安排跟他说了。今年的练兵分三营,前营练步战,左营练炮,右营练骑。每营一万人,剩下的八千留作后备。小石说,行,你安排就行。他又说,新兵跟老兵混着编,别让新兵单独成营,老兵带新兵,学得快。老石点了点头,说这个我记下了,我这就去调整。

校场上,号角又吹起来了。兵们开始列队,从乱糟糟的一团慢慢排成整整齐齐的方阵。新来的流民站在方阵里,动作还不太熟,旁边的老兵带着他们,一步一步走。

一个新兵走顺了脚,同手同脚,旁边的老兵忍不住笑出声。那个新兵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没事,我刚练的时候比你还笨,走了半个月才改过来。新兵听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接着练。

小石站在旁边看着,也笑了笑。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操练的时候,也是这样,走顺了脚,被师父石墩子骂了半天。后来他在雪地里练了一个月,才把步子走正。那时候天比现在还冷,雪没过膝盖,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练到太阳落山才回去。

小石从高台上下来,走到新兵队列里。他拍了拍一个新兵的肩膀,问他叫什么,从哪里来。那个新兵有点紧张,说他叫王二,从西边山里来的,去年刚逃过来。小石问他家里还有什么人,王二说,爹娘都死在山里了,就他一个人逃出来了。

小石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以后长明镇就是你的家,好好练,练好了就是长明联防的兵,没人敢欺负你。王二点了点头,眼睛红了,站得更直了。

从新兵队列出来,小石又去了炮营。老铁正在那里指挥兵们试新铸的炮。新炮比老炮短了半尺,炮口粗了一寸,架在木架上,黑黝黝的炮管在太阳底下泛着光。老铁一声令下,兵们点了火。

“轰”的一声,炮口冒出一股白烟,弹飞出去,落在两百步外的土坡上,把土坡炸出一个大坑。尘土飞扬,半天散不去。老铁跑过去看了看,回来跟小石说,新炮打得准,比老炮远了二十步,威力也大了一成。小石点了点头,说以后新铸的炮都按这个来。

老铁又说,新炮的铜是从云州运来的,比以前的铜好,铸出来的炮更结实。他说,以前的老炮打一千发就坏了,新炮能打一千二百发,寿命长了两成。小石说,那就好,炮结实了,打仗的时候就放心了。

从炮营出来,小石又去了骑兵营。六百骑兵在外面的空地上操练,马蹄声一阵一阵响,尘土飞扬。骑兵们穿着皮甲,举着马刀,从空地的一头冲到另一头,动作很整齐。

骑兵营的守将见他来了,跑过来行礼。小石问他,现在的骑兵够不够用。守将说,六百骑兵够巡逻,可是要是真打大仗,不够。小石说,今年再练四百,凑够一千。守将点了点头,说行。

守将又说,现在的马还是不够,六百骑兵只有六百匹马,新练的四百人还没有马。小石想了想,说让老铁跟云州的周旅长说一声,买四百匹好马回来。周旅长那边草原上多,马便宜。守将点了点头,说他这就去安排。

中午的时候,小石回到镇公所。顾南枝正在整理丝帛,见他进来,说她昨天又翻了一遍丝帛,发现那个“阵心”的记号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她认出来了。

顾南枝从柜子里拿出那块拓下来的石片,指着上面一行很小的字给小石看。那行字刻在石片的角落,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顾南枝说,她是用拓片对着光看了半天才看出来的,字很小,刻得也浅。

小石凑过去看了半天,看不太清。顾南枝说,写的是“灯在阵心,阵在灯下”,八个字,是最早的古体,跟西坡洞壁画上的字是一样的。

小石问,这是什么意思?顾南枝说,这意思应该是说,长明灯就在阵的中心,阵的中心就在长明灯底下。她说,可能是最早的守灯人设的一个机关,也可能是一个地窖,专门用来藏重要的东西。

小石听到这里,皱了皱眉。他问,那阵底下是什么?顾南枝摇了摇头,说丝帛上没写,只写了这一句。小石想了想,说开春了,让老铁带人在镇公所后院挖一挖,看看底下有什么。顾南枝点了点头,说挖的时候小心点,别把地基挖坏了。我跟你们一起去,万一挖出什么文字,我能认得。

下午的时候,陈默从北边回来。他说北关镇的守将传信过来,说呼伦部的牧民已经在草场上扎营了,大概有三千人,都是老弱妇孺,没有带兵器。守将没赶他们,先把他们安顿在草场上,给了点粮食,派人看着。

陈默坐下来,喝了一口水,又接着说。他说呼伦部的头人还亲自去了北关镇,给守将送了十张皮子,说是表达心意。守将没敢收,先让人送回来了。他说,按规矩,外族的东西不能随便收。

小石点了点头,说守将做得对。他说,让守将跟呼伦部的头人说,长明联防不亏待归附的部落,只要他们守规矩,草场可以用,互市可以进。可是要是敢闹事,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陈默说,他这就去传话。小石又问,他们说要待多久?陈默说,他们说等夏天过了就走,草场上的草吃完了就往北迁。小石点了点头,说那就让他们待着,但是不许他们靠近哨卡,不许他们进镇子。陈默说,守将已经安排了。

傍晚的时候,老石过来了。他说今天征兵的事都办好了,两万八千人分了三营,明天开始正式操练。他又说,今年的军粮已经从仓里拨出来了,够十八万人吃一年半。

老石又说,新来的流民里,会打铁的有三百多人,会做木匠的有两百多人,会种地的有一万多人。他说,这些人都有用,不能全去当兵,会打铁的送到老铁那里,会做木匠的送到工匠营,会种地的分到各个镇子去。

小石点了点头,说老石想得周到。他说,不能把所有青壮都拉去当兵,地里的活也得有人干,铁匠铺也得有人干活。老石说,他已经安排了,挑出来的都是身强力壮、不想种地的,想种地的都分到镇外去了。

小石又问,新来的流民安顿得怎么样?老石说,都安顿好了,镇外盖了一批新房子,一家一间,分了地,分了种子,开春就可以种。他又说,今年的种子比去年好,是顾南枝让人从南边换来的,产量高。

天黑的时候,小石一个人在镇公所里坐了一会儿。他把墙上的旧图取下来,铺在桌上。图的边角已经磨得发毛了,是郑九当年亲手画的。他用手指沿着图上的红线慢慢划,从北关镇划到黑水河,又从黑水河划到长明镇。

他看着图上那十二个灯点,每个灯点旁边都标着一个名字。北关镇是他师父石墩子当年守的,黑水河是郑九守的,长明镇是现在他自己守的。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最南边那个灯点的时候停住了——那是南平城的苏东山守的。

他想起三月里要去南平城开三方会,到时候可以跟周旅长和苏东山好好商量一下,三家怎么联防,怎么互通消息。他拿起笔,在图上又画了三条线,把长明、云州、南平城连在了一起。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雪地上一片白。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雪。镇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从镇口一直连到河边。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的雪天。师父石墩子带着他在雪地里练刀,他摔了一跤,把手套磨破了。师父把自己的手套脱给他,说刀要握正,手要暖。那时候他才十几岁,现在他已经是长明镇的主事人了。

他又想起郑九。郑九走的时候,他才二十多岁,跟着郑九打了十几年仗。郑九跟他说过,守长明镇不是靠一个人,是靠所有人。那时候他不太懂,现在他懂了——靠老石管民政,靠顾南枝管文书,靠老铁管工匠,靠陈默管情报,靠所有的兵和百姓。

他转身回到桌前,把今天的事又过了一遍。征兵两万八,分三营操练;新炮试射合格,打得准;北关镇安顿呼伦部牧民三千,没闹事;三月十五要去南平城开三方会。

他拿起笔,在本子上又添了几笔:让老铁跟云州买四百匹马;让老石安排流民里的工匠去各营;让陈默盯着北关镇的动静。写完了,他放下笔,揉了揉眼睛。窗外的月亮已经偏西了,快半夜了。

他站起来,走到长明灯前,把灯芯剪了剪。灯焰跳了一下,又稳稳地烧起来。他看着那盏灯,心里很踏实。灯从郑九那一代传到他手里,已经一百二十三代了。他不知道这盏灯还能传多少代,可是他知道,只要他还在,这盏灯就不会灭。

他转身走出镇公所,往住处走。街上很安静,只有更夫在打更。雪又开始下了,一片一片飘在他的脸上。他裹紧了棉袄,加快了脚步。

路过学堂的时候,他听见里面有动静。推门进去看了看,是几个学生在里面温书。他们说,明天先生要考字,他们怕考不好,连夜过来温习。小石笑了笑,说你们好好温,别太晚了。学生们点了点头,又接着看书。他帮他们把炉子加了点炭,关上门出来了。

走到住处门口,他推开门,屋里的炉子还温着。他坐下,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然后躺下了。窗外的雪还在下,他听着雪落在屋顶上的声音,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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