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开春

《静潮长明》

大年初二,天还没亮透,小石就出了门。

雪是昨夜下的,不厚,薄薄一层盖在屋顶上、街面上,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家早点铺子刚开门,蒸笼里冒着白汽,远远就能闻到馒头的香味。

他裹紧棉袄,往校场走。校场在镇东头,方圆十里,是长明联防练兵的地方。去年秋天刚扩过,把旁边的一片荒地也圈了进来,木栅栏是新打的,还带着松木的清香。

到了校场门口,两个守夜的兵正在扫雪。见他来了,连忙站直了行礼。小石摆了摆手,说你们接着扫,不用管我。他自己沿着校场边的木栅栏慢慢走,一边走一边看。

栅栏上结了冰棱,一根一根挂在木头上,太阳一照,亮晶晶的。校场中间的雪还没扫,白茫茫一片,只有几串脚印从门口延伸到点将台。他走到点将台前,抬头看了看。点将台是土夯的,有一丈多高,台上插着一面大旗,旗上绣着“长明”两个字,被风吹得猎猎响。

他登上点将台,站在台上往四下看。校场很大,一眼望不到边。他想起十年前刚接灯的时候,校场只有现在的一半大,兵也只有三万。现在呢?校场扩了一倍,兵有十五万,再过几个月还要征三万,到时候就是十八万了。

正想着,听见台下有人喊他。低头一看,是老石,身上穿着一件旧棉袄,帽子上落着雪,正往台上走。老石今年五十多了,头发白了一半,可是身子骨还硬朗,走路带风。

老石上了台,搓了搓手,说石主事,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小石笑了笑,说睡不着,过来看看。老石说,我也正想找你,今年的春操定在哪天?

小石想了想,说正月十五,过了元宵就开始。老石点了点头,说行,我这就去安排。他又说,今年要练到十八万,比去年多三万,兵源从新来的流民里挑。

小石问,新来的流民里能挑出多少青壮?老石说,去年秋天到今年正月,一共来了四万七千流民,能挑出来的青壮大概有八千,剩下的都是老弱妇孺。小石皱了皱眉,说八千不够,还差两万二。

老石说,那就从各乡镇抽,每个镇子抽一百,两百个镇子就是两万。小石说,行,你把名单拟出来,过完年就通知下去。他又说,抽兵的时候注意,家里只有一个男丁的不要抽,独子要留着养家。老石点了点头,说这个我记下了。

两个人从点将台上下来,沿着校场边慢慢走。老石说,今年的军粮已经从仓里拨出来了,够十八万人吃一年半。小石说,那就好,练兵不能让兵们饿着。他又说,军粮的事你盯紧,别让下面的人克扣。老石说,你放心,我每个月都查账,一粒粮都错不了。

走出校场,雪又下起来了。雪花不大,一片一片飘在脸上,凉丝丝的。小石裹紧棉袄,往镇公所走。老石跟在他后面,说还有一件事,去年秋天收的粮税已经全部入仓了,一共收了十二万石,比去年多了两万石。小石点了点头,说那就好,粮多了,心里就稳了。

到了镇公所,顾南枝正在整理丝帛。她把最后一卷丝帛用布包好,放在柜子里。见小石进来,她说,丝帛全部抄完了,三份,一份在西坡洞,一份在镇公所,一份埋在阵心。小石说,那就好,以后不管哪一份丢了,另外两份还在。

顾南枝今年四十出头,是长明镇最懂古文字的人。她花了三年时间,把沈照留下的几十卷丝帛全部解读完了。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拓下来的石片。石片上画着十二个圆圈,围成一个圈,圈中间还有一个小圈。

她把石片推到小石面前,说这就是她最近发现的新记号。小石拿起来,对着窗光看了半天。石片上的线条很古,跟西坡洞壁画上的线条是一样的。他问,这个阵心在哪个位置?

顾南枝摇了摇头,说丝帛上只画了个大概的位置,应该就在长明镇底下,镇公所附近。她又说,我在丝帛里还发现了一段话,是沈照亲笔写的,说“阵心者,灯之根也,根在,则灯不灭”。小石听到这里,停住了。他问,阵心底下是什么?顾南枝摇了摇头,说丝帛上没写,只画了个位置。

小石把石片放回布包里,说开春了,让老铁带人在镇公所后院挖一挖,看看底下有什么。顾南枝点了点头,说挖的时候小心点,别把地基挖坏了。她又说,我跟你们一起去,万一挖出什么文字,我能认得。小石说,行,到时候叫你。

中午的时候,老铁来了。他手上还沾着铁锈,指甲缝里都是黑的。他一进门就说,石主事,新铸的那批炮已经全部拉到三军了,守将都试了,说比老炮好使。小石说,那就好,今年的铸炮量再提一提,做到一个月三百五十门。

老铁点了点头,说行,我已经把新的配比调好了,新铸的炮管寿命比以前长了两成。他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铺在桌上。纸上画着新铸炮的图样,比老炮短了半尺,炮口粗了一寸。他说,新炮短了,可是打得更准,也更轻便,一匹马就能拉着走。以前老炮要两匹马,现在一匹马就够了,行军快了一倍。

小石看了看图样,点了点头,说这个改进好,以后新铸的炮都按这个来。老铁说,我已经让铁匠铺的学徒们照着图样打了十个样品,等开春了试炮。小石说,试炮的时候叫我去看。老铁说,行,到时候我派人来叫你。

老铁走了以后,小石一个人在镇公所里坐了一会儿。他把墙上的旧图取下来,铺在桌上。图的边角已经磨得发毛了,是郑九当年亲手画的。他用手指沿着图上的红线慢慢划,从北关镇划到黑水河,又从黑水河划到长明镇。

窗外的雪还在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雪。镇上的屋顶全白了,街上的人穿着厚棉袄,缩着脖子走路。几个孩子在雪地里追跑,笑声隔着窗户传进来。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的雪天。师父石墩子带着他在雪地里练刀,他摔了一跤,把手套磨破了。师父把自己的手套脱给他,说刀要握正,手要暖。那时候他才十几岁,现在他已经是长明镇的主事人了,接灯已经十年了。

下午,陈默从情报站过来。他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情报,说北边的牧民今年迁徙的路线比去年又往南移了一百里。小石听到这个数字,皱了皱眉。陈默说,这不是坏事,说明北边的草场今年水草好,牧民不用再往北走了。可是如果他们再往南移,就会到北关镇的地界。

陈默坐下来,喝了一口水,又接着说。他说北关镇的守将上个月派人来报,说已经有三批牧民在北关镇外的草场上扎营了,人数大概有两千多。守将没敢赶他们,怕出事,先派人来请示。

小石问,这些牧民是哪个部落的?陈默说,是呼伦部的,去年刚归附的。他们说只是想来草场上放牧,没别的意思。小石想了想,说让北关镇的守将跟他们说,草场可以用,但是不许靠近哨卡,不许带兵器,不许在镇子周围扎营。陈默点了点头,说他这就去传话。

小石又说,让北关镇的哨卡加双岗,日夜巡逻,不许牧民在北关镇附近扎营。陈默点了点头,说他已经安排了。他又说,南边的苏东山派人来传话,说三月里想在南平城开个三方会,让长明和云州都派人去。

小石说,行,我三月里去南平城。你给苏东山回个话,说三月十五,三方在南平城会。陈默记下了,转身走了。

天黑的时候,雪停了。小石走出镇公所,站在门口。雪后的月亮很亮,照在雪地上一片白。镇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从镇口一直连到河边。

他沿着主街慢慢走。街上的铺子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酒馆还亮着灯,里面传出喝酒划拳的声音。他路过铁匠铺的时候,看见里面还亮着灯,推门进去看了看。老铁带着几个学徒正在打一把新的锄头,火星子溅了一地。

老铁见他来了,放下手里的锤子,说大年初二也不让歇着,明儿再打。小石笑了笑,说你们辛苦了,过两天我让人送两坛酒过来。老铁摆了摆手,说不用送,你让兵们把炮守好就行,比什么酒都强。

从铁匠铺出来,他沿着主街继续走。路过学堂的时候,里面黑着灯,学生们都放假了。他想起去年学堂招了三百个新生,现在一共有八百个学生了。顾南枝说,再过两年,学堂就要扩建了,现在的教室不够用。

路过粮仓的时候,管仓的小吏正在门口扫雪,见他来了连忙行礼。小石问了问今年的存粮,小吏说仓里的粮堆得满满的,够一百六十六万多人吃一百一十四年半,比去年又多了三年。小石点了点头,说你把好门,别让粮受潮。小吏说,您放心,仓里每天都有人查,一点潮气都没有。

从粮仓出来,天已经快黑透了。镇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从镇口一直连到河边。小石站在镇口的老槐树下,看着这片灯火,心里很踏实。

这棵树是郑九当年亲手种的,现在已经得两三个人才能合抱了。树上积着雪,风一吹,雪从树枝上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伸手拍了拍,雪化在手心,凉丝丝的。

他想起郑九当年跟他说过的一句话:灯亮着,人就活着;灯灭了,人就散了。那时候长明镇只有几十户人家,灯也只有一盏。现在长明镇有一百六十六万人,灯有几万盏,可是那盏长明灯,还是郑九当年点着的那一盏。

他又想起师父石墩子。师父走的时候,把灯交到他手里,说,这盏灯不轻,你守着它,就是守着这一百多万人。那时候他才三十多岁,接过灯的时候手都抖。现在他接灯已经十年了,手不抖了,心也稳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明天还有很多事——过了年要征兵,要练兵,要铸炮,要安排三月里去南平城开会,还要挖镇公所后院的阵心。他一件一件在脑子里排了一遍,排完了,也走到了住处门口。

他推开门,屋里的炉子还温着。他坐下来,把今天的事在本子上一笔一笔记了下来。记完了,他合上本子,吹了灯。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他躺下,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鞭炮声,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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