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战后

《静潮长明》

天亮的时候,七号营地第一次数清了这一夜的账。

壕沟被填平了三分之一,火线烧空了四堆柴,铁刺折了大半,二十条枪里有两支炸了膛,还有一支丢了。可最要紧的账不是这些,是躺在晒场上用草席盖着的三个人。郑九受了重伤,肩膀被那东西拍裂,锁骨断了,血止了又渗,渗了又止。阿绥给他上了夹板,灌了药,让他躺在隧道里一动不许动。他睁着眼睛看着隧道顶,不说话。阿绥守了他半个时辰,他才开口,问的第一句话是,数了吗。阿绥说还没数,沈工带人正在晒场那边数。郑九说,数完告诉他,不管数出来多少都告诉他,他不能躺着还装着不知道。阿绥说,告诉他,他先养着,她一会儿就去给他看数。

顾南枝蹲在晒场边,看着那三具用草席盖着的遗体。她一个一个掀开看,又一个一个盖上。看完,她站起来走到沈照面前,说了一句,两老一少,老的是宜水镇那对老夫妻里的老头子,少的是小刘。沈照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小刘的遗体是最后从侧翼壕沟里抬出来的,他胳膊上的布条还缠着,手还攥着枪,枪膛里是空的,他打完了最后一发子弹,又去抢壕沟边那根铁锹,然后被一只从尸堆底下钻出来的东西扑进了沟里。老周蹲在旁边,声音很哑,说他打完了所有的子弹,他打完也没退。沈照说他知道。老周说,他知道枪子儿打不穿那东西,他知道也没退。沈照又说了一遍他知道。赵子蹲在另一边,声音也在抖,说他在沟里找到他的时候,他手里攥着锹,眼睛是睁着的,他看着的方向是咱们营地的灯,他到最后都在守着那盏灯的方向。沈照没有接话,他蹲下来把草席重新盖好,把小刘攥着的那根铁锹从他手里取出来,放在他身边,站起来说,把他那根锹跟他埋在一起,他守了一夜,锹不能跟他分开。

陈默蹲在晒场边,看着那三具遗体看了很久。他没有哭,他只是蹲在那里,攥着那部对讲机,指甲掐进掌心里。小刘是这营地里第一个陪他一起听白噪的人。六月末,营地乱成一团的时候,是小刘蹲在他旁边,说他陪他听一会儿。这三个月,小刘每天夜里都来洞口坐一会儿,听那串节奏,问他一句今天它说话了吗。今天没有人来问。沈照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问今晚的信号还听吗。陈默说听,它说了它们来了,它们就真的来,它说的话他得听,他顿了顿,说他听它的时候,就当替小刘也听一份。

晒场上的丧事办得很简单。没有仪式,没有悼词。老周带着几个男人,在坡地东头挖了三座坟,把三具遗体埋了。埋完,老周在坟前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们守的是这块地,地记着你们,往后这地里的庄稼,就是你们活着的模样。沈照站在他旁边,说老周,把他们的名字记进营志,这营地里往后每死一个人都记进去,谁守过这块地,这块地都记得。老周说,记,他记。

下午,白岭的人来了。疤脸带着四个人,四匹骡子,驮着两大包东西。他在栅栏外下马,看了一眼营里的狼藉,没有多问,只说,程老板让他送来的,药,布,还有一箱子弹,他顿了顿,说程老板说,昨晚林线那边响了半宿,他估摸着你们这边不轻省。沈照说程老板的消息灵通。疤脸说,是昨晚白岭也听见了那声音,程老板一夜没睡,天一亮就让他带着东西过来,他看着沈照,说程老板说,联防不是嘴上说的,你们昨晚挡的是白岭的方向,这情白岭记下。沈照看着那两大包东西,沉默了一会儿说,替他谢过程老板,就说这情七号营地也记下,他顿了顿,说还有一句话你带给程老板,昨晚它们冲了一次,冲不动退了,但它们记住了这儿,往后白岭和七号得把防线连成一条。疤脸说,这话他原样带到,他顿了顿,说程老板还说了一件事,昨晚他派人在白岭东边的高坡上看了半宿,那片东西退的时候不是乱退的,是有一只特别大的走在最后头,它走一步它们跟一步,它没走它们就不动。沈照的眉头拧了一下,问特别大的。疤脸说对,程老板说他活了半辈子没见过那么大的东西,肩高过了人胸口,浑身上下黑得发亮,他顿了顿,说它走的时候腿上带着火,一瘸一拐的,但还是走在最后头,他看着沈照,说程老板让他问你,你们昨晚是不是把什么东西打伤了。沈照沉默了一会儿说,打伤,打在前腿上。疤脸说,打伤了就好,程老板说,伤了的东西最记仇,它养好会回来找你们,你们得趁它养伤这段时间,把防线的窟窿都堵上。沈照说,堵,我们堵。

疤脸走的时候,在栅栏外回头看了一眼。他看见晒场边上那三座新坟,看见壕沟里那些折断的铁刺,看见隧道口那盏还亮着的长明灯。他忽然说了一句,沈执事,程老板手底下打过不少仗,他知道,头一回见血最难,过了这一关,往后就站住了。沈照说,站住站不住,得看往后的仗。疤脸说,往后还有仗,程老板说它们记仇,你打退它一回,它记你一年,他翻身上马,说你们把冬天熬过去,开春白岭和七号再一道合计。

夜里,陈默照例守在洞口。白噪里那串节奏又响起来,滴,滴滴,滴,滴滴。它回应:七号,它们来。七号,它们来。陈默握着笔,在台账上记下这一条。记完,他停了一会儿,在底下添了一行:小刘说,替我听,我听着。他低声说,小刘,它们走了,今晚它们不会来,他顿了顿,说明天它们可能还会来,但只要他还听得到这声音,他就替他把它听着。那一夜,陈默在洞口坐了一整夜。白噪里的那串节奏响了一夜。他没有再回应,也没有再记,他只是坐着听着,在陪一个已经不在的人,听完最后一场白噪。

半夜里,老周端了一碗粥放在他身边,说喝一口,小刘在的时候,每天晚上你俩一人一碗。陈默端起碗喝了一口又放下,说老周,小刘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抵住了就行。老周说,他抵住,咱们都抵住。陈默说,他没,那咱们抵住是为的什么。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为的明天还喝得上这碗粥,他指了指洞口那盏长明灯,说为的这盏灯还亮着,为的他替咱们抵住的那些东西,明年来的时候,咱们还能说一句,又见面了,我们还在。陈默说,咱们还在。老周说,这就够了,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说粥喝完,喝完才算对得起他替你抵住的那一夜。陈默把粥喝完,喝完他又坐了一会儿,才合上台账,靠着洞口睡了过去。这是他三个月来头一回在天亮之前睡着。

天亮的时候,顾南枝来找他。她手里拿着一页纸,纸上画着一条新的曲线。她说,陈默,她昨晚又测了一次水,你看这条线,它涨到那个数之后没有停,但它涨得慢。陈默问慢。顾南枝说慢,从昨晚到现在只涨了昨天的一半,它们来打了一夜,水里的东西却慢,她看着陈默,说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凑巧,但她想,要是它们跟水真是同一条线上的,那一夜之间,它们撞上了咱们的壕沟,水里的东西也撞上了什么。陈默问撞上了什么。顾南枝说,说不准,但她总觉得昨晚那一夜不是白打的,小刘的命不会白丢。陈默看着那张纸,问那这条线是涨得慢还是停。顾南枝说慢,但慢得不均匀,前半夜慢,后半夜几乎是平的,她指着曲线的尾部,说你看这儿,它们退的时候,这条线几乎不动,她抬起头,问陈默,你说它们退会不会不是因为怕咱们的枪。陈默问那是因为什么。顾南枝说,因为水,它们来水涨,它们退水停,它们跟水是一块儿的,她想了想,说那咱们要是能让水停下来,它们是不是就不会来。陈默问怎么停。顾南枝说不知道,但现在至少知道,它们不是铁打的,它们也受水的影响,水慢它们就慢,水停它们就停,她看着那页纸,说这个停,是咱们这半年头一回在它们身上看见可以指望的东西。

陈默低声重复了一遍。顾南枝说,打仗指望枪,指望壕沟,指望火,可这些东西都会用完都会垮,水不会,她停停,说要是水真的能牵住它们,那咱们的指望就不只是一季的仗。陈默说,可水也在变,夏天它涨得快,秋天慢,冬天停,它自己也在变,咱们怎么能指望一个会变的东西,去牵住另一个会变的东西。顾南枝说,正因为它在变,咱们才要记,记下它怎么变,记下它什么时候涨什么时候停,记熟就能算,算出它下一步往哪儿走,她翻开手里的水账,说她把这半年记的都誊进账里,往后它每涨一次停一次,她都记一笔,记够一年,它就走不出这本账。陈默说,它走不出账,咱们就找得到它。顾南枝说对,找得到它,就能在它来之前先做准备,她收起那页纸,说陈默,你记信号,我记水,它说一句咱们记一句,它涨一分咱们记一分,记到最后,这个世道在咱们眼里就没有秘密。陈默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那页纸看了很久。白噪里那串节奏还在响着,一下一下,像那个看不见的人也在等着这个问题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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