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巡哨

《静潮长明》

十月十二,郑九的伤养了快一个月,总算能拄着棍下地。他第一件事不是去洞口晒太阳,是拄着棍去壕沟转了一圈。他蹲在沟沿,用手摸了摸那些新铺的铁刺,问谁补的。沈照说,魏铁生,他那伤没好利索,铁刺这块他带着人铺的。郑九说铺得好,就是间距大,大的东西能挤过去,他指着两排铁刺中间的空当,说这儿再加一排,它们记着这条沟,下回会冲着这空当来。沈照问他伤还没好就琢磨这个。郑九说,琢磨这个伤才好得快,打仗的人伤没好脑子先好,脑子在仗就不会白打。沈照蹲在他旁边,问那你还琢磨出什么。郑九说,琢磨出三件事,第一,壕沟得加深,那晚它们拿东西填,填平了三分之一,沟再深一尺,它们就得填双倍的东西,填的东西多了它们的尸堆就薄,咱们的枪就够得着;第二,火线外头得埋东西,铁刺绊索带钉的板子埋在土里,它们冲起来先踩上一脚,踩着了速度就慢,速度一慢枪就好打。沈照问第三呢。郑九看着东边那片林线,说那晚它们退的时候不是乱退的,是那只大的走在最后头,它走一步它们跟一步,它没走它们就不动,那只大的不是它们的兵,是它们的头,它说了算,他们要是能让它吃亏,它们就得掂量掂量,它要是觉得打不过,它们就不敢来。沈照问怎么让它吃亏。郑九说,他还没想好,但它那条腿那晚让他打伤,伤了的头最记仇也最谨慎,它下回来要么是养好了伤要么是带了更多的东西,他站起来拄着棍,说沈工,咱们得在它回来之前把这三件事都办妥。沈照问办妥了就等着它回来。郑九说,不等着,它回来之前咱们得先把它的路摸清楚,它从哪儿来走哪条路在哪儿歇,摸清楚了它再来咱们就不是守是迎,守是等它来打,迎是咱们算好了它什么时候来从哪儿来,然后在那儿等着它。沈照看着郑九看了很久,沉声道,他,你这仗越打越会打。郑九说,不是越打越会打,是越打越知道怕,知道怕了就得多想,想多了仗就好打,他拄着棍往壕沟深处走去,说沈工,我去看看东头那段沟,那晚就是从那儿漏进来的。

十月十五,郑九带着赵子,拄着棍去林线方向巡了一趟。他走得慢但看得很细。傍晚回来,他蹲在洞口,接过阿绥递的药碗灌了一口,才说林线里有块地方不对劲。沈照问哪儿。郑九说,青川镇东边林线边缘那块空地,上个月那支穿黑衣服的车队在那儿扎过营,他上回去看还有帐篷的印子,今天再去看,帐篷没了车辙没了,连人踩出来的脚印都让灰盖上。赵子问他们走了。郑九说,不像走,走的话会留下往哪儿去的车辙,没有,什么都没有,有人把那儿从头到尾抹了一遍,他看着沈照,说沈工,一支四辆车的车队连人带车说没就没,连个痕迹都没留下,这不像撤,像被什么东西整个吞了。沈照没有立刻答话,他蹲在洞口,望着东边黑沉沉的林线看了很久,才沉声道,上个月它们往林线方向去,这个月他们没了,你是说它们先碰上了那支车队。郑九说,他怕是,它们连铁皮车都能收拾了,那它们那天晚上冲咱们,冲得还是客气的。赵子声音都变了,问那还叫客气。郑九说,那天晚上它们填的是壕沟,垫的是火线,拿命试咱们的枪,它们要是真豁出去了,那天晚上咱们就不是折三个人,它们那天是来摸底的,摸清了它们就回去准备下一回,下一回就不是摸底。几个人都沉默。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林线里那种道不明的气味。沈照说,那支车队拉的是工具和零件,它们要是连车带人吞了,那些工具零件呢。郑九说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指了指林线,说林线里从那之后多了一种声音,不是狗的叫声,是金属碰金属的声音,夜里能听见。沈照的眉头拧起来。郑九说,有人在林线里拿铁器敲什么东西,他听了两夜听不真切,但确实是金属的声音,他看着沈照,说沈工,那些东西什么时候会用铁器。赵子说,会不会不是它们,会不会是跑进去的人。郑九说,跑进去的人能活着用铁器早就跑出来了,他们不会待在里面敲两天铁,再说那声音有节奏,不乱敲,在敲什么规律。沈照的声音更沉。郑九说,铛,铛铛,铛,铛铛,有个人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敲着什么东西,他顿了顿,说他说不好,但他当兵的时候听过发报,那节奏听着有点像发报。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比林线里有多少东西,更让沈照心里发沉。他蹲在洞口,看着东边那片林线,看着那片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清的深处,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它们要是会用铁器会敲节奏,那它们就不只是会冲。赵子问不只是会冲是什么。沈照说,是会想,会想的东西最难对付,它们会想咱们也得会想,他,你这两天多去听两趟,把那节奏听清楚了记下来。郑九问记下来做什么。沈照说,拿给陈默听,他天天听白噪,他说不定能听出点什么。

夜里,陈默守着对讲机。白噪里那串节奏又响起来,滴,滴滴,滴,滴滴。七号,它们来。七号,它们来。但今天在它们来了之后,又多了一点东西。陈默把耳朵贴在喇叭上听了很久,才听清那个新音节。他握着笔在台账上写下一行字,又停住了,那个音节,铁。他低声重复了一遍,铁,它们说了铁。他盯着那部对讲机,想起郑九的话,林线里有金属碰金属的声音。他低声说,它们也在说铁,它们那边也有铁。他合上台账,蹲在洞口,看着东边黑沉沉的夜色。白噪里那串节奏还在响,一下一下,像那个看不见的人在隔着整片灰雾,一点一点地把这个世界的样子念给他听。他问自己,可它们是怎么知道铁的,它们连字都不认识,它们怎么会说铁。他翻出郑九白天说的话,林线里那支车队没了,连工具零件都不见。他握着笔,指尖发凉,说,除非它们拿走了那些工具,然后学会了那个字。两个字让他在深秋的夜里出了一身冷汗。他忽然想起八月初,那些东西在壕沟外学着他们的样子,用木石填沟,它们学得很快,现在它们又拿走了铁,它们还会学会什么。他低声说,它们学东西学得太快,快得不像野兽。他盯着那部对讲机,白噪里那串节奏还在响,那个看不见的人还在念着这个世界的样子,七号,它们来。七号,铁。七号,它们来。他低声说,你在告诉我们,它们学会的东西越来越多了吗。白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那串节奏一下一下在深秋的夜里敲着。

十月十七的夜里,郑九拄着棍一个人摸到了林线边缘。他蹲在一棵枯树后面,听了半个时辰,把那串金属声从头到尾听了一遍。回来的时候天快亮。他没有回隧道,直接摸到陈默的洞口,蹲下来,用手指在土上敲,铛,铛铛,铛,铛铛。他说,这就是林线里那声音,他敲的是它昨天夜深时分的节奏。陈默蹲下来,看着土上那些敲出来的印子,又听了一遍,他忽然说,这不是乱敲,这是在数数。郑九问数数。陈默说,嗯,它敲一下停,敲两下停,一二三一二三,他略作停顿,说他小时候学过一点电报,电报里数字是这么敲的,他抬起头看着郑九,说林线里那个东西在数数。郑九的眉头拧起来,问它数什么。陈默说不知道,但数数得有东西数,它有东西数它就有想法,他顿了顿,说他,我明天把这段节奏记进台账,往后它每敲一段新的你都给我带回来,我攒着,攒多了说不定能听出它在数什么。郑九看着陈默看了很久,说小陈,你听白噪它说人话,我听林线它敲数字,咱们俩一个听人一个听兽,合起来就是听这个世道,这个世道藏着的东西比咱们想的多。陈默说,多不怕,多就多记,记多了总能听出点名堂。

郑九走的时候,在洞口停了一下,回头说,小陈,还有件事忘了跟你说,他顿了顿,说今天下午他在林线边上看见了一样东西,不是兽的脚印,是车辙,新轧的往东去的。陈默愣了,问那支车队不是没了吗。郑九说,车队是没了,但今天这车辙是新的,不是那支车队的,他看着陈默,说有人从咱们北边往林线东边去,开着车轧着新辙,这个世道还能开车的人不多。陈默问那是谁。郑九说,不知道,他已经跟沈工说,沈工说先把辙印记下来,等开春顺着找找,他顿了顿,说不过开着车往林线东边去,那地方连那支车队都吞了,他还敢去,要么他是不知道,要么他知道的比咱们多。陈默说,他要是知道得比咱们多,那他去的就不是找死,是找东西。郑九说,找什么东西,开春就知道,他顿了顿,说小陈,你把这些都记进台账,咱们这营里的账越记越厚。

陈默看着他拄着棍走远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土上那几道敲出来的印子。他知道,这个冬天不会太平,林线里的东西在变,人也在变,而他能做的,就是把这些变,一笔一笔都记下来。他拿起笔,在台账上又添了一行,笔尖在纸上停了停,像在犹豫该不该写,但最后还是写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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