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年关

《静潮长明》

年关那天,营里自己定了个日子。

没有日历,没有人知道二零八八年的春节是哪一天。沈照蹲在洞口,掐指算了半天,算了个大概,说就定在雪化那天前后吧,老话说瑞雪兆丰年,雪化的时候就是一年的开头。老周问雪哪天化。沈照说,看天,天说了算,天说雪化就是过年。

这年过得简单,却不冷清。老周把粮仓里的存货匀了一份出来:一锅稠粥,一筐土豆,几根萝卜,还有秋天腌的咸菜。阿绥把存的那点红糖找出来,化了一锅糖水,给孩子们一人一碗。陈秀兰把两个孩子洗得干干净净,换上了补了又补、但洗得发白的衣裳。五岁的孩子捧着糖水碗,眼睛亮晶晶的,问娘,过年?陈秀兰说,咱们这儿今年添了好多人,也走了几个人,活着的人就得把年过好。孩子问,走了的人呢。陈秀兰沉默了一下,说走了的人在坡地东头,咱们今天给他们也留一碗粥。她说着,端了一碗粥走到坡地东头,放在三座坟前,说你们守的地我们接着守,你们没吃上的粥我们替你们吃,明年地里的庄稼长起来,就是你们回来看。五岁的孩子跟在她后面,学着她的样子,把一小块土豆也放在坟前,说你们也尝尝,甜的。陈秀兰蹲下来把他搂住,没有让他看见自己的脸。过了一会儿,她开口道,走吧,回去喝粥,粥凉了就不好喝。

夜里,营地里点了一堆大篝火。全营一百多口人围坐在火边,喝粥,吃土豆,喝糖水。有人讲古,讲从前的事;有人唱歌,唱走调了,大家笑成一片。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把糖水碗举得高高的。五岁的孩子举着碗,喊娘,你看,我碗里的糖水会发光。陈秀兰说,那是火映的。孩子说,不是,是真的光,淡淡的青白色的。阿绥听见这话,走过去接过孩子的碗,对着火光看了看。碗里的糖水确实泛着一层极淡的青白色。她的脸色变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说是火映的,你看错了,快喝,凉了就不甜了。孩子信了,低头把糖水喝了个干净。阿绥端着空碗走到顾南枝身边,低声说,那碗糖水泛光。顾南枝的眉头动了一下,说是水。阿绥说,水井里的水也开始泛光。顾南枝问什么时候开始的。阿绥说,前两天,她当是看错了,今天孩子也看见了,她顿了顿,说顾姐,水井的水也变了。顾南枝没有立刻接话。她蹲在火边,看着火光里那些笑着喝粥的人,看了很久,才说,记下来,明天她测井水,水井变是大事,咱们喝的水是井水。阿绥问那怎么办。顾南枝说,先记再想,冬天它们都在睡,咱们趁它们醒之前把井水的事弄明白,今天过年,先让大伙儿把年过好。

沈照蹲在火边,看着这些人看了很久。他忽然想起六月十一号那天下午,那天的黄昏也是这样,灰雾压着天,但那时候营里只有四十多个人,没有人知道明天会怎样。老周端着碗坐到他旁边,说半年了。沈照说,六月十一号到这会儿,半年了。老周说,那会儿谁能想到,半年之后营里能有一百多口人,能有粮有柴有菜窖有枪有铁匠炉,他顿了顿,说那时候他就想着,能活过明天就烧高香。沈照说,人这东西不逼到份上,不知道自己能活成什么样,他看着火堆,说这半年咱们活过来了,往后还得活。老周问往后还有什么。沈照说,还有春天,开春地要开,山要探,辰山那边得去看看,还有那些东西,它们冬天没来不代表它们忘了咱们,它们记着,开春它们八成还会来,他沉吟片刻,说但咱们也记着,它们记着咱们,咱们记着它们,谁也别想先忘了谁。老周问那要是它们来的时候咱们还打不过呢。沈照说,那就再打,打不过就再想办法,这世道没有一仗定输赢的事,只有一仗一仗打下去,活下来的人越来越多的事。

篝火噼啪响着,火光映着每个人的脸。陈默蹲在人群边上,抱着那部对讲机。白噪里那串节奏又响起来,七号,冬天,长。七号,冬天,长。他没有记,也没有应。他只是坐着听着,在听一个远方的朋友隔着一整片灰雾,跟自己说一句过年好。他低声说,你也过年好。白噪里那串节奏停了一拍。然后它又响了起来,还是那句话。但陈默听得出,这一次那句话的尾音比往常拖得长了一些。那个看不见的人也在笑。

夜深了,篝火渐渐暗下去,人群渐渐散。沈照站起来走到洞口,看着那盏长明灯。灯芯上火苗一摇一摇的,像这半年来每一夜一样。他低声说,长明,这灯得一直亮着,灯亮着营就在,营在人就在。他转身看着东边黑沉沉的林线。林线深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片黑暗里有些东西也在过他们的年,数着日子,等开春。他低声说,开春见。远处林线深处,极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极低的、几乎听不见的轰鸣。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翻了个身。郑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问听到了。沈照说,它们也在守岁。郑九说,守岁是守着天亮,它们守着什么。沈照说,守着它们的地盘,守着开春再来,他顿了顿,问郑九,开春你怕不怕。郑九说,怕,怕它们学得更精,怕它们带来更多的东西,怕咱们的枪打不完它们,他顿了顿,说但怕归怕,仗还得打,他当了半辈子兵,就学会了这一件事,怕的时候更要睁着眼睛看清楚。沈照问看清楚什么。郑九说,看清楚它们从哪儿来,怎么来,来多少,看清楚了就不慌,不慌就能打,他看着沈照,说沈工,开春那仗咱们得赢,不是为赢,是为了让它们知道,这块地有人守着,守得住。沈照说,咱们一百零三口人守着一块地,一个冬天都守过来了,开春地活了人更多了,就更守得住。郑九说,那就好。他转身往隧道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说沈工,过年好。沈照点了点头。郑九又停了一步,说对了,明天他把林线那声音再去听一遍,一个冬天没听,不知道它变没变,它要是变了,那开春就不是它们来打咱们,是咱们得先摸清它们变成什么样。沈照说,就记下来,记下来开春就有对付它的法子。郑九说,记,他记。他走进隧道口,那盏长明灯的火光映着他的背影,一晃就不见了。沈照在他身后喊了一声,郑九。郑九在隧道里停住,问嗯。沈照说,开春那仗你领,他信他。隧道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郑九的声音传出来,带着一点笑意,说领就领,他等着这一天等了一个冬天,他顿了顿,说沈工你也歇着吧,明天营里的日子还长着呢。沈照说,长着好,日子长才有盼头。

雪光里,那盏长明灯一摇一摇地亮着。沈照站在洞口,看着灯,又看了看东边那片黑沉沉的林线,低声说了一句,长明,长明,这名字好,灯亮着人就一直亮着。

守夜的是郑九。后半夜雪停了。他裹着棉袄蹲在壕沟后头,望着林线。雪地白茫茫的,林线黑漆漆的。那声轰鸣隔一阵响一声。响完,雪地又静得瘆人。他低声说了一句,过年也不消停。身后有人踩着雪走过来,是沈照。郑九问,睡不着?沈照说,来换你,你守前半夜,他守后半夜。郑九说,不用,他不困。沈照在他旁边蹲下,说不困也歇会儿,年三十的夜,营里人都睡踏实,咱俩守一夜,让他们睡个整觉。郑九说,二零八七年静默日那会儿,谁敢睡整觉。沈照说,现在敢了,壕沟修起来了,枪够了,人多了,敢睡就是好年景。郑九望着林线,说那声音可没歇。沈照说,没歇就听着,它响它的。沈照说完,又蹲了一会儿。忽然他开口问,郑九,你记不记得,二零八七年秋,头一回听见这声音。郑九说,那会儿他还当是塌方。沈照说,他也当是塌方,后来才知道,不是塌方,是什么东西在林子里走动。郑九说,二零八八年它走得更近。沈照说,开春它说不定就到壕沟外头。郑九说,那就打。沈照说,打,营里一百零三口人,地一块,壕沟一道,灯一盏,东西再多也是外头的,咱们是里头的。郑九把这几个字嚼了嚼,说沈工这话他记下了,咱们守咱们的。

阿绥是在半夜把新账立起来的。年夜饭散了,人都睡了。她一个人坐在灯下,翻开一本空账本,在第一页写下了新的一行:二零八八年正月初一,自定年关,营一百零三口人,粮剩够吃到来年清明,柴够,水够,药欠三味,人安。她念了一遍,说过年别的都能欠,就这个不能欠。她又翻了一页,接着写:明年开春三件事,一种地,地是营的根;二修壕沟,沟是营的墙;三,她停了笔想了想,听林线的声音,它变咱们就得变。写完,她又从头看了一遍。看完,她把账本合上,放进木箱里,压在枕下。她低声说,账立住,年就立住。门外雪还在下,雪光透过洞口映进来。那盏长明灯在雪光里亮着。阿绥躺在铺上,听着远处林线里那声若有若无的轰鸣,想了一会儿,自己答了自己:不管什么年,人活着,账记着,地种着,年就过得去。远处那声轰鸣又响了一声,这一次更近。黑暗里的什么东西在数着日子,等着开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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