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雪化
雪化的那天,是开春的头一件大事。
整整一个冬天,雪盖着坡地,盖着河滩,盖着壕沟。没有人去动它,也没有人急着让它化。老周说,雪是地的被子,掀早了地冻着,来年就长不好。于是全营的人都等着,等到灰雾里的日头一天比一天亮,等到壕沟沿上的雪先化出一道一道的黑土线。
孩子们最先等不住。陈秀兰的五岁孩子天天蹲在洞口,看着那道雪线,问娘,雪什么时候化完,化了他能去地里玩吗。陈秀兰说,能,雪化了地醒了,苗长出来,你就能去地里玩,她顿了顿,说不过雪化的时候地是软的,人走上去会陷脚,等过几天地干了再去。孩子问,地软,那地里的东西会不会陷进去。陈秀兰想了想,说会,去年种在地里的土豆要是忘了收,就会陷在泥里烂掉,所以人得赶在地干之前,把地里的活都干利索。孩子说,那咱们快干。
那天早上,沈照蹲在坡地边,看着那道雪线一点一点往后退,退过田垄,退过菜窖顶,露出下面湿漉漉的黑土。他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攥了攥,土是松的,凉的,带着一股潮气。他说,化透了,今年的地能种。老周蹲在他旁边,问能种多少。沈照说,河滩再开三十亩,加上去年的就是一百亩,他顿了顿,说一百亩地要是都种上,秋里够三百口人吃一年。老周愣了,说咱们现在才一百零三口。沈照说,今年会来,开春了路好走了,逃难的人会一批一批地来,咱们把地备好,把粮备好,来多少接多少。老周说,你这话,说得他心里又怕又盼。沈照问怕什么。老周说,怕来的人多了粮不够,盼的是这营里人多了,就真成个家了。沈照说,会成家的,先把地开出来。
开春的规矩是陈默用广播讲的。他清了清嗓子,把沈照拟好的话一条一条念出来:七号营地的乡亲们,开春了,营里的规矩添几条,头一条,地是营里的,谁种谁收,但种的时候得按营里划的垄种,不许乱开;第二条,水是营里的,井水河水先测后喝,泛光的先倒回去,等一天再测;第三条,开春天上有人来,先到老周那儿报账,验了来路分了活再住下。
广播响着的时候,郑九蹲在壕沟边,把枪一枝一枝地擦。他擦得很慢,很仔细,把冬天攒下的劲儿都擦进了枪膛里。赵子蹲过来,问郑九,开春它们也会来吗。郑九说,会,冬天它们憋着,开春地化它们就出来,他顿了顿,说去年是秋天它们来打咱们,今年怕是等不到秋天。赵子问那咱们怎么办。郑九说,咱们把该备的都备齐,枪擦亮,绊索埋好,壕沟挖深,人也多,他抬起头看着东边那片林线,说它们来咱们就接,接得住就是一年的安稳,接不住那就不是一年的问题。
种子清点是老周开春的头一件大事。他带着陈秀兰,把粮仓角落里那几袋种子一袋一袋地搬出来,摊在太阳底下晒。土豆种、麦种、萝卜种,一样一样地数,数完记进账里。老周说,土豆种四百六十斤,去年收的挑了好的留的,麦种两百一十斤,萝卜种一百二十斤,他顿了顿,说去年那株泛光的土豆结的种,他单放着。沈照说,单放着好,别混进去,等种出来看它长什么样,再定能不能吃。陈秀兰问要是能吃呢。沈照说,能吃就是赚的,要是不能吃,就当白种一年,他顿了顿,说这世道什么都得先试,试对了就是活路,试错了也知道错在哪儿。
中午,阿绥从瞭望台上下来,脚步有些急。她找到沈照,压低声音说,南边灰雾里有烟。沈照问,烟,什么样的烟。阿绥说,不是火的烟,细细的一股一股的,有人烧火做饭,她顿了顿,说在南边隔着一道山梁,看不太清,但连着两天都是那个位置。沈照说,往南走的或是往北来的。阿绥问要不要去看看。沈照说,先不用,开春路上有人是常事,咱们把地种好,把规矩立好,人来按规矩接,人不来地也是咱们的,他顿了顿,说从今天起,瞭望台一天三班,盯着南边那道山梁,有烟就记着,烟多再看。
下午,顾南枝蹲在取水口看着河。河水开冻,冰碴子顺流而下,撞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响。她舀了一瓶水,举到光下看了很久。阿绥问怎么了。顾南枝把瓶子递给她,说你看,水开了冻,颜色比冬天深。阿绥看了看,说深,冬天不是停了吗。顾南枝说,一个冬天它几乎没动,可一开冻它醒过来,但醒过来的方式跟去年不一样。阿绥问哪儿不一样。顾南枝说,去年它是涨,一天一个样,涨得让人心慌,今年它换了一种涨法,不是涨,是换,她看着河水,说水里的东西睡了一冬,醒过来换了一身新的。阿绥没有听懂。顾南枝说,她也没全懂,但她记了八年水,这条河她认得它的脾气,它今年的醒法跟往年都不一样,她沉吟道,说她总觉得今年要出大事。阿绥的声音低下去。顾南枝说,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水变土会跟着变,庄稼会跟着变,兽会跟着变,人也会跟着变,她顿了顿,说去年咱们是摸着黑走,今年它换咱们也得换。阿绥问怎么换。顾南枝说,先记,它怎么换咱们记什么,记熟了就知道它要往哪儿变,她蹲下来把水样倒回河里,说还有,从今天起井水每天测一回,井水要是也换,那就是大事。
她回到洞口,把那本水账拿出来,翻到开春那几页。去年春天河水是什么样,她一笔一笔地写着。今年她在旁边另起一页,起头写了一行字:二零八八年春,水醒,与去年不同。她顿了顿,又添了一句:水醒如换,非涨,记以待验。她低声重复了一遍,以待验,记下就等着看,它到底要换到哪里去。
夜里,陈默守着对讲机。一个冬天那串节奏都是七号,冬天,长。开春他等着它换一句话。白噪里沙沙声响了很久。然后那串节奏响了。不是冬天了,是七号,春,长。陈默愣了一下,又听了一遍。确实是七号,春,长。他低声说,它知道开春,它也在等春天。他握着笔在台账上写下:第四十二日,开春,信号改称春,长明之长,未变。他低声说,它记着长字,它记了一整个冬天。
夜里营里的人都睡下。沈照提着一盏灯,沿着营地走了一圈,先看菜窖,再看蓄水池,最后走到壕沟边。郑九还没有睡,坐在壕沟沿上盯着东边那片林线。沈照问还没睡。郑九说,听,开春林线里的动静多,他顿了顿,说白天听不出来,夜里风一静,就能听见远处的,不是鸟不是虫。沈照问是什么。郑九说,不知道,但比冬天密,他思索着,说去年秋天它嚎第一声之前,林线里也是这么静了一个多月,然后突然就响,他回过头看着沈照,说沈工,它要是又响,这回会是什么时候。沈照说,什么时候都行,咱们备着。郑九说,绊索埋了三排,铁刺加了一排,壕沟挖深了一尺,子弹复装了两百发,够吗。沈照说,够不够打了才知道,但备得越足打得越有底,他看着那片林线,说去年咱们是四十多个能打的守一百亩地不到,今年一百零三口人,一百亩地,民兵十二个,枪二十条,他顿了顿,说它要是不来,咱们就安安生生种地,它要是来,咱们就让它看看,这地不是白开的。
学堂是在入冬后办的,开春又复了课。白天孩子们下了学,围在洞口听陈默讲开春。陈默问,开春意味着什么。陈秀兰的五岁孩子抢着答,地能种。陈默说,种了地就有粮,有粮人就活得下去,这是头一条,他顿了顿,说还有一条,开春路通了,逃难的人会从四面八方来,他们来咱们的地就有更多人种,人多营就大。孩子问那他们来睡哪儿。陈默说,睡你家的偏房,跟咱们一个锅吃饭,一个营里过日子,他思索片刻,说所以开春种地不光是种地,是种人,种下一年的粮,接来一年的人,粮多人多,这营就长不完。孩子想了想,问那不是越长越大。陈默说,对,越长越大,长成一个大家都能住的地方。
第二日傍晚,阿绥又爬了一趟瞭望台。她下来的时候,脸上的神色比昨天松了一些。她向沈照报告,说那烟动了,往北移了一截,不是停着不走的。沈照问,往北走的人是往白岭去的还是往七号来的。阿绥说,看方向是沿着河走的,要是沿着河走,要么到咱们这儿,要么就拐去白岭,她顿了顿,说明后天再看,烟要是近,就是往咱们这儿来的。沈照说,近就备着,先看好别惊着人家,逃难的人怕惊,他停了停又说了一遍,说这世道活下来的人都惊怕,到了咱们这儿,头一件事是让他们知道这儿能住。阿绥点头,说她记下了,瞭望台那儿她盯着。沈照回身往洞口走。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片灰雾。灰雾里那条河正醒着。他不知道它要醒成什么样,但他知道,这世道连水都在换,人更不能停在原地。远处东边林线那边,雪也化着。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雪水淌过的地面上,留下了新的深深的脚印,比冬天的更大。
夜风从林线那边吹过来,带着新雪的清冷气,吹得栅栏外那盏灯晃了晃,又稳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