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春汛
四月初,河水涨。
不是去年那种涨法。去年是一夜之间浓度翻倍,涨得让人心慌。今年是慢慢的、一天一个样的涨,像那条河睡醒了,伸了个懒腰,把去年攒下的东西一点一点地翻上来。
顾南枝蹲在取水口,看着那瓶刚舀的水。水里的青白色比开春时深了一层。她把它记进账里,又量了一遍河面的位置,标在岸边的木桩上。阿绥问涨了多少。顾南枝说,三天涨了两指,照这个涨法再过十天就超过去年秋里的峰值,她顿了一下,说但它涨的样子不一样。阿绥问哪儿不一样。顾南枝说,去年它是浑浊的涨,水浑,泛沫,河面上漂着死鱼,今年水是清的,清得能看见河底,她指着河面,说你看,河底那些石头都变成青白色的了。阿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河底的卵石确实泛着一层青白色,像河水把颜色染到了石头上。阿绥问水清是好是坏。顾南枝说,不知道,但清水里藏着的东西比浑水里更难看清,她顿了顿,说从今天起河边的哨加一个,夜里不许靠近河岸,河底那些青白石头先当它是新的东西,防着。
汛来得比往年早。四月初五,河水一夜涨了一拃,冲垮了河滩最靠边的一道田埂。老周带着人连夜用石头和土袋把田埂又垒了一遍。垒到一半,他直起腰,看着那片漫上来的河水,说这水怎么涨得这么急。顾南枝蹲在田埂边看着水,说不是急,是它换的步子大。老周没听懂。顾南枝说,去年它一天涨一寸,今年它一天涨三寸,但涨的不是水,是那东西,她指了指水面,说你看,涨上来的水是青白的,退下去的水也是青白的,它涨水是带着那东西一起涨。老周的声音低下去,问河底那些石头?顾南枝说是,去年秋里它从河底泛上来,今年它跟着水涨上来,她顿了顿,说老周,这水不能再浇地,浇了地,地里就全是那东西。老周问那不浇地苗怎么办。顾南枝说,先浇蓄水池里存的旧水,蓄水池的水是入冬前存的,测过还干净,新涨上来的水先存着不碰,她顿了顿,说苗渴几天死不了,地里进了那东西,一整年都翻不过来。老周想了想,开口道,按你说的办,水的事你说了算。顾南枝又说,从今天起河水一天测两回,早一回晚一回,涨了多少青白了多少都记,记细了就知道它要涨到什么程度才到头。
汛到第七天,河水涨到了去年来不及测的高度。顾南枝站在岸边,看着那根木桩,去年秋里的峰值是第三道刻痕。今年水已经淹过第三道刻痕,还在往上。阿绥说,超了,超过去年秋里了。顾南枝说,超了,去年秋里涨到这个高度,是灰雾最凶的时候,今年才四月初,它比去年早了快半年。阿绥问那会涨到哪儿。顾南枝说,不知道,但水涨到哪儿,那东西就到哪儿,她蹲下来看着那瓶刚舀的水,水里的青白色已经深到不用举到光下就能看出来。她回头说,沈工,得拿个主意,河滩的地浇的是河水,河水成这样,浇一年地就废一年,得想个法子让地喝不上这水。沈照蹲下来。顾南枝说,两个法子,一把取水口往上移,移过那段青白最重的水域,取上游的清水;二挖一条蓄水渠,汛期把清水存起来,旱时再用,她顿了顿,说两个法子都得动手,动手就得趁水还没到最凶的时候。沈照想了一会儿,说两个都办,取水口明天就移,蓄水渠汛期里挖,挖在坡地高处离河远些,他顿了顿,说顾南枝,水的事你说了算,你说移就移,你说挖就挖,账上记清楚,秋里看地里的苗认你的账。顾南枝说,认账,地里的苗是最认账的。
移取水口的活,魏铁生接了过去。他带着铁匠铺的几个人,用铁皮和木料打了一只引水槽,又沿着河岸把取水口往上移了半里,移过那段青白最重的水域。干完那天,他蹲在新取水口边,看着引水槽里的水说,水清。赵子问清?魏铁生说,比下头那段清,上头的水还没走到河底那层青白石头的地方,先被咱们截住了,他顿了顿,说水跟铁一样,越往下杂质越重,取上面的干净。赵子问,魏叔你懂水?魏铁生说,不懂,懂铁,铁和水一个理,好东西都在上头,他顿了顿,说但沈工说水的事顾南枝说了算,他打的槽她点头才算数。顾南枝蹲在新取水口边,舀了一瓶水举到光下看了一会儿,说清,能用,她稍作停顿,说但记着,汛期水涨,这段也会漫上来,汛期里一天测两回,水要是变色就停用,换蓄水池。魏铁生说,按你说的办。
四月初七的夜里,林线方向响起了今年的第一声嚎叫。那声音比去年任何一次都低,都沉。像一声滚雷,从地底下翻上来,滚过整片林线,滚过河滩,滚进营地。守哨的民兵手里的枪都攥紧了。郑九披着衣服走到壕沟边,蹲下来听了一会儿。他的脸色沉下来。他说,它回来了。赵子问谁回来了。郑九说,那只大的,它的伤养好了,它顿了顿,说而且它带回的东西比去年多。赵子问你怎么知道。郑九说,听,去年它嚎一声,林线里半天没动静,今年它嚎一声,林线里跟着响了一片,不是回应,是跟着嚎,它顿了顿,说它不再是单打独斗,它带了队伍来。赵子问那怎么办。郑九站起来,说地种着,苗长着,绊索埋着,枪擦着,它来就按去年那套接着守,但今年咱们得守得比去年狠,去年咱们守的是命,今年咱们守的是地,是苗,是一年的粮。赵子问守得住吗。郑九说,去年咱们四十多个能打的守住了,今年一百零三口人,地比去年大一倍,更守得住,它带了队伍来,咱们也带了队伍来,看谁先站不住。
天亮后,郑九把民兵都叫到壕沟边,把新打法交代了一遍。他把人分成了四组,一组守壕沟,一组守绊索,一组护田,一组机动。他缓缓说,去年那场仗咱们是拿命填的,今年不能再拿命填,咱们的命得留着,留着种地,留着接人,留着过完这个秋天。一个民兵问那拿什么填。郑九说,拿枪,拿绊索,拿铁刺,拿去年的教训,去年咱们不知道它会从哪儿来怎么来,今年咱们知道,知道就不拿命填,拿准备填。他又说,还有一条,今年它带了队伍来,带的不是小兽,是成群的,它们要是一起来,咱们就得分着打,分着打就得有人领头,你们几个谁领哪一组我定,组里谁站哪你们定,他略一沉吟,说去年咱们是打成一团乱着打赢的,今年得排成队明白着打。民兵们应了一声。
夜里,陈默守着对讲机。白天那串节奏响过,还是七号,春,长。他记下,却没有合上本子。他总觉得今天会不一样。白噪里,沙沙声比往常长。那串节奏响完,停了一拍,又响了一遍,把一句话掂量着说重。陈默握着笔没有动。他听出来了,节奏没有变,可它响的样子变了。他低声说,它想说话,它憋了半年,想说一句完整的。他说不出为什么,但他把笔尖抵在纸上等着。白噪里又静了很久。然后那串节奏又响。这一次比刚才更慢。七号,长明,它们来。陈默的笔停在半空。他放下笔,走到洞口向东南望去。灰雾压着林线,林线深处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清。可他知道,它从不说谎。他低声说,它说它们来,那就当它已经来了。他回到灯下,把这句话原样记进台账:第四十七日,夜,信号:七号,长明,它们来。当夜林线方向第一次嚎叫。他沉吟道,又添了一句:凡信号所言,须当日当夜核实一遍。
这一夜,郑九没有睡。他带着两个民兵,摸到壕沟外,趴在绊索后面的草丛里听了一夜。天亮前,他爬回来,脸被露水打得发白。他说,看清了,林线外沿新踩出的一片脚印,大的小的成群的,它们不光来了,它们在等。赵子问等什么。郑九说,等齐,队伍没到齐它不会动手,它们会在林线里憋一阵子,等够数再一起出来,他看着赵子,说去年咱们输在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来,今年它给了咱们一个准信。赵子问信号那句话?郑九说,对,信号说了它们来,它们就真来,它说它们来了,咱们就当它们已经站在门口,按这个备不会错,它不骗咱们,咱们也别辜负它的提醒。晨光里,灰雾压着林线。林线深处那些新踩出的脚印,一夜之间又多了一层。它们确实在等,等齐就出来。而营地这边,绊索一排排埋着,铁刺一排排立着,枪一枝枝擦亮着。两边都在等同一个日子。日子没到之前,谁也不敢松这口气。日子到,就看谁先站不住。而站得住的,总是心里有账、有家、有苗的那一边。这一边是七号。七号的人从二零二七年六月十一日那天起,就学会了站住。站住,就没打算再倒下去。这一点林线那边的它们,迟早会知道,等它们真的冲过来的那一天,就知道。到了那天,七号的回答,会比任何嚎叫都响。
沈照站在洞口,看着晨光里的营地,看着那些从帐篷里走出来开始一天活计的人,心里清楚,这个春天注定不会平静。但他不慌,因为他知道,只要这些人还在,只要这片地还在,只要那盏长明灯还亮着,他们就一定能守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