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求援
五月初,河滩上的风已经暖了。麦苗刚没过脚面,一片一片的,像铺在地上的绿毯子。河水涨了,浑黄的水流过河滩,带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远处的辰山在晨光里静立着,山尖上还残着一点白,像没化完的雪。
程汉是上午来的。他骑着一匹黑骡子,沿着河滩过来,身后跟着疤脸和两个人,都没带货,空手来的。沈照正在地边看苗,听见声音抬起头。程汉在栅栏外下了骡子,站在栅栏外看了好一会儿。他脸上那道疤在日光下格外明显,从左眼一直到右嘴角。沈照走过去拉开栅栏门。程汉走进营地,拍了拍身上的灰,说沈执事,你这一年把这片河滩收拾成铁桶了。沈照领着他往营里走,说不是铁桶,是家,铁桶是关人的,家是住人的。程汉笑了,说好,这话有意思。
他没急着谈事,先在地边转了一圈,弯下腰看了看苗的长势,又用手捏了捏土,走到那排绊索前停下来,用脚踢了踢绊索上的铁刺。最后他蹲在隧道口,看着那盏长明灯看了很久。他问这灯一直亮着?沈照在他旁边蹲下,说从去年七月到现在没灭过。程汉说好灯,灯不灭人心就不灭。他站起来,脸上的笑收了起来,说沈执事,我这一趟不是来谈生意的,是来跟你谈一桩不换钱换命的买卖。沈照问什么买卖。程汉说,联防,上回咱们口头定了,白岭和七号把防线连成一条,这一回我把它坐实,白岭、七号,还有青川镇北边剩下来投靠我的那几拨人,三方合一条防线。
沈照的眉头动了一下,问青川镇的人也投你?程汉说,投了一部分,青川镇废了以后,北边的人散的散死的死,有一批往南走到了白岭,我收下了,他们手里有枪有手艺有北边的路,是条腿。沈照说,他们跟穿灰的人打过仗。程汉说,输了,但他们知道穿灰的人是怎么打仗的,这比枪还值钱。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沈照,说沈执事,穿灰的人在北边打赢了,又占了辰山,挖出了发光的石头往北运,他们要这些石头做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不会停在北边。沈照点了点头,说他们迟早会往南。程汉说,到那时候,白岭、七号、青川镇,谁都跑不了,咱们要是不趁现在把防线连起来,等他们来了,就只能一家一家地死,合则生,分则死,这话难听,但真。
沈照没有立刻接话。他领着程汉沿着苗地又走了一圈。走到那垄试种土豆的时候,他蹲下来指着芽尖说,程老板,你看这苗。程汉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芽尖,脸上的笑收住了,问芽尖泛白?沈照说,不光苗,井水泛青白,河水比去年深了一层,辰山挖出来的石头也是青白的会发光。他顿了顿,问程老板,白岭那边水地苗变了没有?程汉沉默了一会儿,说变了,白岭的水井入冬前也泛过白,我压着没让说,今年开春,白岭的地里有一成苗,芽尖也是泛白的,我以为就白岭这样,你们七号也这样?沈照说,也这样,一样的水,一样的苗,一样的石头,程老板,这不是一家的怪事,是整条河的怪事。这条河从辰山流下来,流过白岭,流过七号,山里的东西顺水流到两家,一家的账记不全,两家的账合起来才能对出个全貌。
程汉蹲在地头看了那垄苗很久,说沈执事,我原以为联防是防穿灰的人,你这么一说,咱们要防的怕还不止穿灰的人,水里地里山里都在变,变的东西不认白岭不认七号,它认的是这条河。沈照说,它认的是河,河认的是上游,上游是辰山,所以辰山的事,不光是穿灰人的事,是咱们这条河上所有人的事。程汉看着他点了点头,说沈执事,你这账算得比我深,联防的事,我原来想的是防人,你这么一说,咱们联的不光是防线,是这条河,河联起来,人联起来,账联起来,才联得住。沈照说,才守得住。
沈照问那穿灰的人到底是怎么个来历?程汉想了想,说北边的商人说,穿灰的人二零八七年夏天头一回出现在省城北边,他们穿着一样的灰衣裳,打一样的绑腿,说话都是一个调子,像念书,他们不打家劫舍,也不占道,他们占地方,占完就修就挖就运,一支办事的队。沈照问办什么事。程汉说,不知道,但青川镇投过来的人说,穿灰的人占青川镇之前,先派了几个探子在镇子里住了三天,他们不问金银,只问矿、河、还有地下,镇里人以为他们要抢矿,可他们占了镇子以后没动矿,倒是把镇子后头那座小山的洞挖开了。沈照说,挖洞,他们在找地下。程汉说,青川镇那座小山挖了半个月,挖出一堆青白的碎石装了车往北运,运完他们就把镇子让出来,人走镇子空,他们不要镇子,他们要的是地下的东西。沈照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线,说辰山挖石头往北运,青川镇挖石头往北运,他们在沿着一条线往北挖,那条线是什么?程汉说,商人说,往北是一条旧矿带,从辰山起,穿过青川镇,一直通到省城,他们沿着矿带走,在找什么,还没找到。沈照说,没找到就接着挖,找到了,那就不是挖一车两车的事。
沈照问,青川镇投过来的那批人,领头的是谁?程汉说,姓段的,以前是青川镇的联防队长,跟穿灰的人正面打过一仗,输了,带出来三十几口人,他手底下有十来个打过仗的,还有三个认得矿上的活,他说只要联防成,他手底下的人可以借给七号和白岭,探北边的路。沈照问借人探路?程汉说,北边的情形一年一个样,探路的活得熟路的人干,段队长那批人熟北边的路,联防要是成了,不光是防线,是人,是路,是账,都联上。沈照没有立刻答话。他走到隧道口蹲下来,看着那盏长明灯,过了很久才开口,说程老板,你这买卖不是不好,是太大,三方联防,就是三方人一个规矩,规矩谁定?粮谁出?仗谁打头?地盘怎么分?程汉说,这些都得谈。沈照问谈得拢吗。程汉说,谈不拢也得谈,这世道没有现成的规矩,规矩是谈出来的,主事的人不怕谈,怕的是不敢谈。沈照看着他看了很久,说谈,但我得先问过营里的人,七号的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三天之后,营里公议,你要是愿意,到时候你来当面谈。程汉说好,三天我等得起。他站起来走到栅栏外翻身上骡,又回过头,说沈执事,还有句话我得说明白,我这趟来不是求你,是觉得这南边能跟穿灰的人掰手腕的就白岭和七号两家,咱们不抱团,往后就都没有往后。他又说,公议之前,白岭先送一批铁料和药给七号,药是去年秋里那仗欠下的情,铁料是联防的定金,不管公议成不成,这两样白岭都送,联不联是公议的事,可白岭的心意先放到这儿。沈照说,记,白岭这笔七号记下,程老板,你这条道走的是合,七号这条道走的也是合,两条道早晚要并成一条。程汉说,那就等公议,三天后见。他催着骡子沿着河滩走远了。
郑九从壕沟边走过来,蹲在沈照旁边,看着那排渐渐远去的骡影,说沈工,这个程老板不是一般的生意人。沈照问怎么看出来的。郑九说,一般的生意人算利,他算的是往后,他把人、路、账、防线都往后里算,这样的人要么是真有大胸襟,要么是有大图谋。沈照问你觉得他是哪种。郑九说,他看不准,但他知道程汉手里那三十几口青川镇的人是真打过仗的,他把他们摆在台面上说,不藏,藏的人才该防,他这号把家底都亮出来的,要么是傻,要么是真把咱们当一路的。沈照问那你信他吗。郑九想了一会儿,说信一半,另一半等公议的时候看他怎么谈,谈拢信七分,谈崩一分都不信,大事得把丑话说在前头,丑话说透,往后才好共事。沈照说,这话我带到公议上去,郑九,三天后的公议,你先把丑话说,你带兵,你知道联防里最怕的是什么。郑九说,不是死,是各打各的算盘,三条防线三条心,联了也白联,要联,先得把心联成一条。沈照说,心联成一条,那才叫联防。
夜里,沈照把程汉的话从头到尾讲给老周听。老周听完沉默了很久,说程老板那人我见过几回,他说话不绕弯子,可他这次提的联防,是绕了一个大弯子,绕过了白岭的地,绕过了青川镇的残部,直接绕到河上来,他说河联起来,这话讲给旁人听是句漂亮话,说给你我听,他知道咱们的命脉是河,他把话说到咱们的命脉上,这人不简单。沈照问那他这话是真话还是套话。老周说,真话套话都在河上,河是真的,苗是真的,石头是真的,他说的件件是真的,真话才最要紧,他说了真的,咱们也得拿真的回。沈照说,公议上咱们就按真的谈,老周,三天后的公议,你来掌秤,谁的话都过秤称一称,称过的才算数。老周点了点头。油灯在风里微微晃动,可始终没灭。窗外,夜风从岭上吹下来,吹得草屋顶沙沙地响。远处,联防的哨位上,火把在夜色里亮着,像一颗星。长明灯在隧道口亮着,稳稳的,像一个人站了一年还在站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