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结盟
三天后,公议。这是七号营地第二次为一件大事把所有人都叫到了一起。上一次是秋末,为着收不收人。这一次是为着跟谁结盟。公议室里坐不下,人们就站在洞口,站在院子里。程汉带着疤脸坐在一边,营里的人坐另一边,中间是沈照。
沈照开口,说话程老板已经说过了,白岭、七号、青川镇三方联防,防的是谁大家都清楚,今天公议,同意联防的说同意,不同意的,说不同意的道理,谁的话都算数。郑九第一个开口,说联防他同意,理由一条,去年那场大战,白岭送来的药和子弹救了营里的命,人家把命门敞给咱们了,咱们不能把背对着人家。老周说他也同意,但有一条得说在前头,联防归联防,粮各吃各的,七号的粮是七号的人一锄一锄种出来的,谁吃七号的粮,谁就得是七号的人。疤脸说,这话程老板也说过,白岭的粮白岭自己种,联防联的是防线,不是粮仓。
赵子站了出来,说他不同意,联防就是把咱们卷进北边的事,穿灰的人本来盯的是辰山是白岭,咱们一联防,他们就知道七号跟白岭是一伙的,到时候他们先打谁?打七号!郑九说,去年那场大战,他们打的就是七号,他们不需要等到联防,才知道七号在哪儿。赵子说,那是因为咱们挡了他们的道,联防就是把道挡得更死,他们腾出手来,头一个收拾的就是咱们!阿绥问,那你说怎么办?看着白岭死?看着青川镇的人一批一批往林线里跑?赵子急了,说他不是说不帮,他是说帮,不能这么明着帮。程汉这时候开了口,说明着帮暗着帮,在小兄弟你觉得有区别吗?穿灰的人占了辰山,挖了石头往北运,他们运的是这条河上游的东西,他们挖的是这条河上游的山,你们七号喝的是这条河的水,他们动这条河,就是动七号。赵子张了张嘴,没有说话。程汉又说,穿灰的人在辰山挖石头,挖出来的是青白的会发光的石头,你们七号水是青白的,苗是青白的,井也是青白的,他们挖的东西跟你们喝的东西是同一个东西,你们觉得你们躲得开吗?公议室里安静下来。
沈照说,躲不开,程老板这话说到根上了,咱们喝的水跟他们挖的石头是一个来路,他们挖走了,河里的就少了,他们挖穿了,河里的就乱了,这条路不是咱们想不想卷进去,是早就卷进去了。赵子说,那咱们就只能跟他们拼了?沈照说,拼是最后一条路,先想明白他们要干嘛,他这两天一直在想一件事,穿灰的人要那些发光的石头做什么?程汉说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拿去照亮。沈照说,不是照亮,他猜是拿去造什么东西,或是找什么东西,他们占了辰山挖石头往北运,北边还有什么?没有人回答。程汉想了想,说北边过了辰山,是一片旧矿区,再往北是省城,省城二零八七年就没了消息。沈照说,省城没了消息,可穿灰的人还在往北运东西,他们往北运,不是往省城运,是往还能接货的地方运,这说明北边还有能接货的地方,还有人。老周说,省城都没消息了,还有谁能接货?沈照说,接货的人不一定要在城里,矿带上有矿就有矿工,有矿工就有补给点,有补给点就能接货,穿灰的人沿着矿带走,矿带上一串一串的,都是接货的地方。沈照又说,穿灰的人不是疯子,他们占辰山挖石头往北运,背后有个更大的东西,咱们躲躲不过,咱们能做的是把自己变强,变强就得抱团。
老周问那联防怎么联?沈照说,联,但联有联的法子,不是把七号整个并进白岭,是各守各的地,各种各的粮,各管各的人,但防线连成一条,消息互相通,枪和手艺换着用,程老板,这样的联防你接不接?程汉说接,沈执事你这话把联和并分开了,分得明白,白岭提三条规矩:防线相连,白岭北段、青川镇东段、七号南段,各管各段,遇事互援;消息相通,商队、哨报、水情、兽情,一月一会账;枪艺互换,白岭的铁和药,换七号的修枪复装,青川镇的人借路探北。沈照说,七号也认,再加一条,各吃各的粮,各管各的人,合起来办的才合着办。程汉说,这话够写进规矩里。沈照说,那就这么定,三天之内,把联防的规矩一条一条写到纸上,写成字就算数。程汉站起来,说纸和墨白岭有,规矩写好了他亲自送来,段队长那三十几口人今晚就动身往白岭北段驻防,首仗各守各段,互相兜着底。郑九说,这话在理,联防联的是网,不是抢仗打。
程汉走到门口又回头,说还有一桩,联防成了,青川镇段队长那边先借三个人给七号,熟北边路的,往辰山方向探一趟,看看穿灰的人这一夏又挖到哪一层了。沈照说,探辰山?上回他们去过一回。程汉说,你们探的是洞口,他们探的是穿灰的人挖到哪儿,两样不一样。沈照说,这趟探路,七号出人,白岭出熟路的人,青川镇出向导,三家合着走,也是联防的头一桩合办的事。程汉说,合着办,这话他带回白岭,写进规矩第一条。
公议散了。老周坐在原处装了一锅烟,说沈工,这是营里第二次为大事公议,第一次定来者皆收,第二次定联而不并,你发现没有,这两回定下的规矩,都不是关,是开。沈照说,关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这世道水在变,地在变,兽在变,就守着自家那点东西,水一变就守不住,得开,把更多的人拉进同一张网里,网大了才兜得住变,也兜得住祸,祸一起来,网里的一块儿扛。老周说,也兜得住人。沈照说,才兜得住命。
夜里,陈默守着对讲机。白噪里,那串节奏响,它缓缓说:七号,长明,它们来。陈默愣了一下,它们来了?他冲出洞口跑到壕沟边。东边林线方向,一片黑压压的影子,正从雪化后的林线里涌出来。郑九已经站在壕沟后,他攥着枪,盯着那片影子,头也不回地说,来得比去年早。赵子问早?郑九说,去年是秋天,今年刚入夏它们就来,它们等不及。陈默站在壕沟边,看着那片越涌越近的黑影,他忽然想起信号那句话,它们来了,它每次说它们来了,它们就真的来。他低声说,它又在提醒咱们,它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沈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走到壕沟边看着那片黑影,说那就信它,信它,守住,守住了就什么都好说。郑九说,守得住,绊索三排,铁刺两排,壕沟一丈深,枪十二条,民兵十二个,子弹复装了两百发,够,去年不够的都守住,今年够了,更能守住。
沈照说,还有一样,联防的规矩今天刚定,它们来得急,白岭那边还不知情,郑九,派个人连夜去白岭送信,就说七号东侧林线异动,大兽压境,按联防之约,请白岭北段向北牵制。郑九说,连夜送信?夜里林线那边全是它们。沈照说,走河对岸,它们不敢下水,赵子,你跑得最快,这一趟你去,过了河绕东堤往白岭,天亮前务必把信送到。赵子咽了口唾沫,说他去,信他背在脑子里,人不到,信不丢。沈照说,去吧,路上听着林线的动静,它们要是动了,你就跑,别回头。赵子背起干粮袋走到栅栏边。老周追出来,往他怀里塞了两块饼,说路上吃,到了白岭先喝口热水再说话。郑九站在壕沟边看着他的背影,说赵子,信送到了你就是七号的功臣,信送不到,你人到了,白岭的人也能认你的脸,脸在,话就在。赵子说,话在,他记着。他翻过栅栏,沿着河岸向东跑去。夜色里,他的背影很快就融进了灰雾。河对岸的水声哗哗地响着,它们怕水,水是七号的路。
陈默站在壕沟边,看着赵子跑远,又回头看了看那部对讲机,他忽然想,信号说它们来了,一个哨兵在最远的地方替他们放哨,它看不见七号的壕沟,看不见他们的枪,可它看得见它们。他低声说,它是第七个哨兵,它站得比谁都远,看得比谁都早。沈照重复着,这话记下来,往后信号再报信,就当是第七个哨兵在报信,哨兵的话要当真,也要核实,当真是敬它,核实是防漏。陈默说,敬它,防漏,他记着。远处林线方向,那只深黑的巨影从黑影里走了出来。它比去年又大了一圈,它站在林线外沿,一动不动,像一座山立在灰雾里。它没有嚎叫,没有动作,只是站着,看着七号营地的灯火,像在数着什么。郑九低声说,它在数,它数咱们的人,数咱们的灯,数咱们的枪,去年它数完就来,今年它数完了也该来。沈照说,那就让它数,数清楚了,它就知道这一百多口人,一百亩地,十二条枪是怎么站着的,它数得越清,就看得越明白,这营不是它一口能吞下的。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那盏长明灯在隧道口亮着,灯火在风里微微晃动,可始终没灭。郑九攥着枪站在壕沟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线方向。他知道,这一仗迟早要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早。他低声对身边的民兵说,把子弹上膛,把绊索再检查一遍,今晚谁都不许睡。那民兵点了点头,悄悄摸向壕沟边的铁刺栅栏。远处那只巨影还站在灰雾里,像一座沉默的山,它数完了七号的一切,接下来,就是它出手的时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