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敌退
深黑巨影死后第五天,林线空了。郑九带着两个人,摸到林线边缘,又摸进林线深处,走了小半天,回来只说了一句:它们走了。沈照问走了?郑九说,走了,脚印全是往北的,往深山里去,没有回头的,深黑的那只一死,它们散伙了。程汉说,散伙了好,散伙今年就消停。沈照问今年消停,明年呢?程汉说,明年再说,这一仗把能打的都打完,剩下的是过日子的事。沈照说,是顶要紧的事。
仗打完,营地里开始收拾。壕沟重新挖深。铁刺重新补上。绊索重新埋了一排,这一次埋得更密,因为火油没有了,绊索就是第一道墙。田里的苗,大战那几天被踩坏了一小块,陈秀兰带着人补种了一茬。陈秀兰说,苗补上,这一茬赶得上秋收。沈照说,补上就好,地是咱们的命。
郑九的伤在洞里养着。肋骨断了三根,内里淤了血,营里没有大夫,是顾南枝用她那些草药的方子,一天三回地灌。他躺了三天,能坐起来,第一句话问的是:林线空了没有?赵子说,空了,它们走了。郑九靠在洞壁上,看着洞口那盏长明灯,说何老三没看见这一天。赵子没有说下去。郑九说,他看见的,是他死的时候,那盏灯还亮着,他值。
联防的账本,是这一仗打完正式立的。老周找了一本新的厚本子,封皮上用炭笔写了三个字:联防账。翻开第一页,第一行是何老三的名字,何老三,青川镇人,联防首仗,战死于七号东壕沟外。其后记:一仗,耗火油四坛,子弹三百一十九发,铁刺断十一根,绊索断二十三根,杀深黑巨影一,灰兽三十七,伤民兵七,战死联防一人。老周说,这一页是联防的底账,往后三家的人死在联防地界上的,都记这儿,花掉的用掉的也记这儿,账清,心才清。程汉说,账清心清,这话是白岭的老话,老周,往后白岭的账也抄一份送到你这儿,三家对一份账。老周说,三家对一份账,那得有个规矩,谁家的账谁家记,合着用的合着记,记错三家对。程汉说,就这么定。
程汉回白岭那天,是五月中。他走之前,把段队长叫到一边,说段队长,青川镇的人留下跟着七号,他不拦,你记住,你不是投奔七号,你是联防,你的弟兄还是你的弟兄。段队长说,他知道,何老三的枪他留着。程汉说,何老三的枪往后就是联防的枪,过些天白岭再送一批铁料来,铁料打枪打锄,两样都打。段队长说,打完仗该种地。程汉说,种地是往后的事。程汉走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那盏长明灯一眼,说灯亮着,七号就在。
程汉走后的第三天,营地里来了第一批人。不是兽群,是人,七八个青川镇散落下来的残部,衣衫褴褛,背着枪,推着两辆破板车。他们在栅栏外站了许久,才敢喊:七号的人,我们是青川镇的,听说你们把深黑的那只打死了,我们来投联防!老周在栅栏里问,你们怎么知道七号打胜?领头的人说,传的,逃难的人到处传,说七号的白岭的青川镇的,三方联防,把深黑巨影烧死,传得神乎其神,我们不信神,我们信你们还活着。老周说,这话实在。沈照出来,看着那七八个人,问了一句:你们跟段队长是一路的?领头的人眼睛一亮,说段队长还活着?沈照说,在东段,你们先去东段找段队长,他认你们,你们就留下,联防的人认联防的人。领头的人朝东段的方向望了望,说我们这就去。老周叫住他们,问你们身上有没有青川镇那边的消息?领头的人说,消息有,北边穿灰的人还在辰山挖,挖出来的石头装车往北运,一车一车,还有,他压低了声音,穿灰的人也在找人。沈照问找什么人?领头的人说,不知道,他们拿着一个东西,逢人就问,问听见没有,那声音,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声音。
陈默在洞口听见这话,笔停住了。夜里,陈默守着对讲机,把白天听到的话记进台账:五月中,青川镇残部来投联防,闻穿灰人于辰山寻人,问那声音,何种声音不详。他写完,正要合上本子,白噪里那串节奏响了。这是深黑巨影死后,信号头一回开口。七号,长明,你们赢了。陈默握着笔,愣了好一会儿。它说你们赢了,它知道,它知道这一仗打完,打赢了。他低声说,它知道,它从头到尾都知道。他敲了回应:七号。长明。赢。白噪里静了很久。然后那串节奏又响了:七号,长明,赢了就好,歇着。陈默重复着这两个字,心里忽然说不出的滋味。它让七号歇着,它一个一直在看着他们的,很远很远的长辈。他回到洞口对沈照说。沈照说,歇着,它说得对,仗打完,日子得接着过,歇好才过得动。陈默问,可它,它歇吗?沈照没有回答。洞口那盏长明灯亮着。白噪里,沙沙声轻轻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守着另一盏灯。老周走过来说,它歇不歇,咱们该歇,这仗打了五天,人伤了七个,死了何老三一个,粮吃了三天的存,子弹剩三十一发,再不歇,咱们就撑不住。沈照说,撑不住也得撑,可歇也得歇,老周,把账理一理,这一仗欠了白岭多少,欠了青川镇多少,都记清,记清才好还。老周问,还?白岭送的铁料、药、火油,都是人情,人情怎么还?沈照说,不用还,可账得记,记着是记着人家对咱们的好,好记在账上,也记在心里,两样都记,才不忘。老周说,他记。
第二天,郑九在洞里坐不住。他拄着赵子削的拐,一步一步挪到壕沟边,看着东边那片空了的林线,看了很久,说赵子,你记不记得,去年咱们守那一仗是什么样?赵子说,去年没有壕沟,没有铁刺,没有火油,咱们拿命堵的。郑九说,今年,壕沟有,铁刺有,火油有了,可还是死了一个何老三,赵子,你记住,仗打得再好看,也是死人的事,死了人,就不是好看的仗,是记在账上的仗。赵子没有说下去。郑九说,何老三那笔账,不是让咱们记着恨,是让咱们记着,往后能不打仗就不打仗,打仗的本事,是为了不打仗,这话是沈工说的,我原不懂,这一仗我懂了。赵子问懂了?郑九说,懂了,把仗打好,是为了把日子过好,日子过好,仗才没白打。赵子重复着这句话,说这话他也记着。郑九说,记着就传下去,传下去比打赢十仗都值钱,赵子,往后的联防,是你们年轻一辈的,何老三那一枪,咱们这辈人打完,下一辈,得打别的仗。赵子问别的仗?郑九说,种地的仗,修渠的仗,养孩子的仗,那些仗不流血,可也不能输,何老三的联防,是打仗的联防,你们那一辈的联防,得是过日子的联防。赵子说,他听懂了。
傍晚,青川镇那七八个人在东段安顿下来。段队长领他们认了地,认了壕沟,认了何老三的坟。领头的人在坟前站了一会儿,说段队,何老三他。段队长说,他是联防的头一个。领头的人朝坟弯了弯腰,说往后咱们联防的人,死一个记一个,何老三是头一个,不是最后一个。段队长说,可咱们活着的人,得让死的少一个是一个。领头的人说,少一个是一个,这话他带给弟兄们。
夜里,营地熄了灯。只有洞口那盏长明灯,和河面上那层淡淡的光,还亮着。顾南枝蹲在河边,看着那层光,看了很久。她忽然发现,那光比大战之前亮了一些。她低声说,又亮了。她想起孩子灰斑扩大那一圈,想起大战那夜井水的光,想起何老三坟头正对着的这条河,她把这几天看见的,在心里连成了一条线:仗打得越狠,水越亮;水越亮,灰斑长得越快。她说,水在记,它在记这地方死过多少人。赵子蹲在她旁边问,水会记?顾南枝说,水会不会记,她不知道,可她知道,它亮,是往一个方向亮的,她指了指河面,说往上游,往辰山。赵子说,穿灰的人也在辰山。顾南枝说,都在辰山,山上的东西,河里的东西,兽群找的东西,穿灰的人挖的东西,怕是一个东西,咱们早晚得去看看。赵子说,沈工说今年不去。顾南枝说,今年不去,早晚会去,它在那儿等着,等着咱们攒够了胆,攒够了本事,去弄明白它到底是什么。赵子看着那片光,低声重复着。顾南枝说,弄明白,咱们就不怕,怕是因为不明白,明白,怕就没了。赵子问,那咱们什么时候能明白?顾南枝说,等攒够,攒够了胆,攒够了枪,攒够了人,就走一趟辰山,不是今年,就是明年,不是咱们去,就是后来的人去,总得有人去弄明白。赵子说,那他攒着。
他站起身,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影。河面上那层淡淡的光,在夜风里微微晃动,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他知道,顾南枝说的没错,他们现在还没有那个本事去辰山,可总有一天,他们会攒够胆子,攒够力气,攒够人,走到那座山里去,看看那里到底藏着什么。他回头望了望营地,那盏长明灯还亮着,灯火在风里微微晃动,可始终没灭。只要灯还亮着,他们就还有希望。他转身往营里走,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他们得种地,得修渠,得养孩子,得把这日子,好好地过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