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巨兽
深黑巨影没有倒下。它瞎了,它的喉管破了,它满身是火,可它还站在壕沟前。它用那只没瞎的眼睛看着七号的灯火,一步一步往壕沟撞过来。赵子喊,它还来,它瞎了还来!沈照说,它不是来拼命的,它是来报仇的,它认得这条路,它要踩进这条壕沟才肯死。程汉喊,那它就死在这条壕沟外,白岭的,上刺刀!
白岭的人翻出壕沟,端着刺刀,朝深黑巨影围了上去。深黑巨影挥起爪子,把白岭的人扫开一排,它瞎了,可它的爪子还记得方向。郑九在壕沟里撑着坐起来,喊,别跟它拼爪子,它瞎了,它转不动,绕它后头,扎它的后腿。程汉喊,扎后腿!绕!白岭的人散开,绕到深黑巨影身后。刺刀一把一把扎进它的后腿。它转身想甩开,可它瞎了,转不过身来,只能在原地打着转。赵子喊,它转不出来了。郑九喊,打它的肚子!它肚子没有毛!
正在这时,洞口那边,何老三挣扎着爬了出来。他烧了半边身子,缠着布,拄着一根棍。他听见枪声,听见嚎声,一步一步挪到壕沟边。他喊,段队,它来了?段队长喊,你回去!你伤着!何老三说,他也能打。他放下棍子,从腰间抽出那把旧枪,枪膛里还有最后一发子弹。那一发,是段队长替他擦枪的时候压进去的。段队长喊,何老三!你站住!何老三没有站住。他翻出壕沟,举着那把旧枪,朝深黑巨影一步一步走过去。他喊,老牲口,你还认得我吗!深黑巨影转过来。它那只没瞎的眼睛看见了何老三,看见了那个把它烧怕了的老头。它嚎了一声,朝何老三冲了过来。段队长喊,何老三!何老三没有躲。他站着举着枪,等它冲到十步,五步。他说,段队,下辈子,还跟你联防。枪响了。最后一发子弹,打在深黑巨影那只没瞎的眼睛上。深黑巨影彻底瞎了。它惨叫一声,爪子朝何老三拍了下去。壕沟里所有人都看见了,何老三被那只爪子拍进土里,没有再起来。段队长翻出壕沟,扑过去,喊,何老三!郑九在壕沟里嘶声喊,打!它瞎了!彻底瞎!打!
枪全响。白岭的刺刀扎进它的后腿;七号的枪打在它的肚子;青川镇的人端着自己的枪,朝它那只瞎掉的眼睛一发一发地打。深黑巨影晃了晃。它朝前迈了最后一步,爪子搭上了壕沟沿。然后它停住。它那只瞎掉的眼睛,朝着洞口那盏长明灯的方向,看了最后一眼。轰然倒下。壕沟外焦土上,深黑巨影躺在那里,不再动。赵子说,它死了,它死了。程汉拄着枪,喘着气,说这一仗打完了。段队长抱着何老三,跪在焦土上,喊何老三。何老三没有应。他睁着眼看着天,脸上还带着那点笑。他手里还攥着那把空枪。段队长低声说,何老三,下辈子还联防,他应你。
天亮的时候,兽群散了。深黑巨影一死,那些灰皮的兽,像失了主心骨,在林线外沿乱了一夜。天亮前,它们一批一批退进林线,退进灰雾,再也没有出来。郑九站在壕沟边,看着那片渐渐空下来的焦土,说它们走了,群龙无首,它们散了。赵子问散了?不会再来了?郑九说,深黑的那只是它们的头,头死了,它们就不敢往这儿来,至少今年不敢。壕沟里没有人欢呼。人们蹲在焦土上,看着那具深黑的巨影,它躺在那儿,像一座塌下来的山。它身上烧焦的毛,破开的喉管,扎着刺刀的腿,还有那只瞎掉的眼睛,朝着洞口的方向。老周蹲在它旁边看了很久,说它死了,可它死的时候,眼睛还朝着咱们的灯。沈照说,它记着咱们的灯,它到死都记着。老周说,那就说明,它认的不是这片地,是这盏灯,它要是认的是地,死了也就忘了,它认的是灯,那往后,来的东西,怕是也认灯。沈照没有回答。他看着那具尸体看了很久,问烧了吧。程汉说烧。沈照说,烧,这么大一具留着招别的,烧了,灰撒进河里,它记着咱们的灯,咱们也记着它来过。
天亮以后,营地里清点战果。兽群死在壕沟外的,数了数,有三十七具。深黑巨影一具。民兵伤了七个,没有死的,只有何老三,是联防的,头一个死在七号地界上的。老周在账本上写他的名字,笔停了好一会儿,说何老三,青川镇人,联防首仗战死。沈照说,记上,联防的账,头一笔,就是他的名字。程汉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名字,说头一笔是他,往后白岭的人,青川镇的人,七号的人,死在联防地界上的,都记这一个本子上,一个本子记三家的名字,这才叫联防的账。沈照说,好,这个本子老周来记。
郑九是被两个人抬回洞里的。他被深黑巨影的爪子带倒时,肋骨折了,内里受了伤,吐了两口血。他自己撑着打完了一整夜,天亮以后他再也撑不住,倒下了。赵子喊,郑九!郑九半睁着眼,说别喊,打完没有?赵子说,它死了,你打死的。郑九咧了咧嘴,说不是他打死的,是何老三那最后一枪,何老三才是打死它的人。赵子没有说下去。郑九闭上眼睛,说他下辈子还联防,这话他听见了,咱们活着的人,得替他把这联防守下去。段队长站在洞口,看着焦土上那具深黑的尸体,说守下去,得先让活着的人知道为什么守。他回到青川镇那三十几个人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说何老三死在七号地界上,他不是七号的人,不是白岭的人,他是联防的人,咱们也是联防的人,往后谁再问咱们守的是谁的地,就告诉他,何老三守的不是地,守的是联防两个字。何老三的旧枪,被赵子捡了回来,擦了又擦,放在洞口。段队长说,何老三的枪留着,往后谁接联防的班,谁就背着这把枪,枪在,人就还在。
黄昏,何老三的坟埋在了河滩高地上。坟头朝着东边,朝着青川镇的方向。程汉说,他朝东埋,东边是青川镇,他临死还想回家。段队长在坟前站了很久,说青川镇没了,可何老三有家,联防就是他的家,往后联防在哪儿,青川镇的人,家就在哪儿。沈照说,联防在哪儿,家就在哪儿,这话记进营志。
夜里,营地里难得地安静。陈默守着对讲机。白噪里,沙沙声轻轻的,像水。他等着信号开口,可这一夜,信号没有开口。陈默说,它不说,它知道咱们打完了。沈照站在洞口,说它比谁都知道,它说它们来了,它们就来,它说它回来了,它就回来,它说的每一句都准,它要是说它们不会再来了,那咱们才算真歇。陈默说,它没说。沈照说,就不是真的。这一夜,陈默在台账上写下了这一战的最后一笔:五月初十,晨,深黑巨影死,兽群散,联防首仗胜,何老三(青川镇人)战死,郑九重伤,火油尽,子弹余三十一发,联防账开第一笔。他放下笔,看着那三个字,说联防的账,从一条人命开始记。
洞口外,河水还在涨。月光下,河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光,那不是月光,是水自己发出来的光。顾南枝蹲在河边,看着那层光,说水在发光,它跟那石头是一样的光。她想起那个木匣里的碎石,想起河滩上泛白的卵石,想起何老三坟头正对着的那条河,她忽然觉得,这条河像一只慢慢睁开的眼睛,正一点一点看着这世上的人。她低声说,它看着咱们,怎么活。
第二天,段队长找到沈照,说沈执事,青川镇那三十几个人,他想留在七号。沈照问留下?你们的段在东边。段队长说,东边的段还在,可东边离林线太近,离河太远,何老三死了,他想让剩下的人挨着七号住,不是投奔,是联防联得再近些,何老三的坟在这儿,他们想守着。沈照看着这个左眉带疤的汉子,看了很久,说段队长,青川镇的人不是七号的附庸,你们留下,是联防的人,还是你们自己人,粮你们自己种,账你们自己记,仗联着打。段队长说,自己种,自己记,联着打,这话他带给弟兄们,何老三要是在,也会这么说。沈照说,何老三在不在,这话都在,段队长,联防联到现在,头一仗打完,往后还有第二仗,第三仗,联得越近,活得越久。段队长说,才能把何老三那一枪传下去。何老三的坟在河滩高地上,正对着东边的青川镇方向。阿绥带着孩子们来看了两回。孩子们不懂联防,阿绥就指着坟说,这个人不是咱们营的,也不是白岭的,他为了护咱们,死在这儿。孩子问他为什么护咱们?阿绥想了想,说因为他说,往后青川镇的人、白岭的人、七号的人,是一家人,一家人,才互相护。孩子看了看那座新坟,又看了看远处的河,问那他家在哪儿?阿绥说,在联防里头。孩子们走后,阿绥在坟前又站了一会儿。她想起二零八七年六月十一日之前的日子,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叫联防,不知道什么叫家,那时候家是瓦片,是围墙,是屋里的灶。她低声说,现在,家是活人站在一起。
风从河滩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何老三的坟头,新土还松软着,旁边插着那把旧枪,枪托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阿绥站了很久,直到最后一缕光从河面上沉下去,她才转身往营里走。她知道,何老三没有白死,他用最后一枪,把三个原本不相关的地方,紧紧地系在了一起。从今往后,白岭、七号、青川镇,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