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盘账

《静潮长明》

七月,联防的账盘了头一回。老周把三家的账并在一处,对了一遍。青川镇的粮、白岭的铁、七号的药,进进出出,一笔一笔,对得明明白白。对完了,他在账本上写下头一行结语:联防,头一季,出入相抵,略有盈余。沈照问盈余?老周说,粮多出两担,铁多出半车,药还够用,这仗打完了,日子反倒好过。沈照说,仗打完了,才过得了日子,打仗是花钱的事,过日子是攒钱的事,钱攒下了,才能防着下一场仗。老周问还会有?沈照说,这世道没有一劳永逸,可咱们能攒,攒粮,攒铁,攒药,攒规矩,攒得越多,下一场仗就越短。老周在账本上又添了一笔:联防之要,在攒。

郑九的伤七月初算是好。他扔了拐,在壕沟边走了两个来回,又蹲下去试了试身子,说好,能打。赵子说,郑队你归队。郑九说,联防的兵二十个,我带着,赵子,你带的那三个新兵练得怎么样?赵子说,练着,会趴壕沟了,会省子弹,就是还慌。郑九说,慌正常,打过一仗就不慌,他们早晚会打一仗的,可那一仗,最好是等他们准备好了才打。赵子问那得等多久?郑九说,就看咱们把日子过得多好,日子过好了,兵就练好,兵练好了,仗就不用打,打仗的本事,是为了不打仗。赵子说这话你说过。郑九说,再记一遍。

七月中,北边来了一队人。不是青川镇的,是从白岭北边三十里那盏灯的方向来的。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赶着一辆破牛车,车上坐着老人和孩子。他在栅栏外说,七号的人,我们是从北边来的,听说你们这儿联防,收人吗?老周在栅栏里问,你们怎么知道七号?汉子说,那盏灯,北边三十里,有人点了灯,点灯的人说,往南走,河边上有个七号,那儿能活人,我们就来。沈照走出来,问那盏灯是谁点的吗?汉子说,不知道,我们到那儿的时候,灯就亮着,灯下没人,只有一张纸条压在石头底下,纸条上写着,往南,七号,长明。沈照重复着这六个字,心里动了一下。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发黄的纸,递过去。沈照接过来展开。纸条上是炭笔写的六个字:往南,七号,长明。字迹工整有力,一笔一画。陈默凑过来看了又看,说这不是咱们营里人的字,也不是白岭的,不是青川镇的。沈照问是谁写的?没有人回答。洞口那盏长明灯亮着,北边三十里外那盏灯也亮着。沈照说,有人在远处替咱们指着路。陈默说,可他不留名。沈照说,才说明他不想让咱们找着他,不想让咱们找着,又要替咱们指路,这路指得就更有来历。

北边那队人在营里安顿下来。老周登记入册:北边来,一十三口。老周问那汉子,你们北边还有多少人往南走?汉子说,我们走得早,后头还有人收拾着家当跟着来,都是听说了七号长明才来的。老周把这四个字记进账本。沈照说,传,逃难的人口口相传,南边河边上,七号,长明,能活人,这话一传十十传百,传得越广,来的人就越多,人多了,粮就得更紧着算,老周,开荒的事得往前赶。老周说,河滩还有六十亩能开。沈照说,都开,秋后粮就够二百多口人吃。老周问开荒的人手呢?沈照说,联防的人,三家都出人,青川镇出劳力,白岭出牲口,七号出地,这一条也写进规矩,联防的地,联防的人种。老周说,这条规矩长得好。

夜里,沈照把那六个字又看了一遍。他念着,往南,七号,长明,信号也叫长明,这纸条也写长明,两下是一路的?陈默说,信号在电波里,纸条在石头底下,两样怎么一路?沈照说,都是长明,信号说它叫长明,纸条上写长明,北边那盏灯也叫长明,三个长明,灯,电波,纸条,它们是三个东西,还是一个东西?陈默问那它得多大?沈照说,大不见得,也许是三个东西用了同一个名字,可同一个名字,总有个来处,来处在哪儿?陈默说,说不定在辰山。沈照说,等秋后吧,秋后粮进了仓,咱们就走一趟辰山,石墩子带路,这一回,咱们去弄明白,那声音,那石头,那长明,到底是什么。陈默问这一趟跟春天那趟不一样?沈照说,春天那趟是去看,秋天这趟是去弄明白,看是看,弄明白是得走到跟前。陈默看着那部对讲机,问那信号会跟咱们一起去吗?沈照说,信号不去,信号会在家里替咱们看着。

七月末,信号又响。七号,长明,等秋天。陈默握着笔,记下这四个字。他忽然觉得,这四个字,告别,又约定。他放下笔,看着洞口外那片绿油油的田,说秋天还早呢。沈照站在洞口说,不早,一眨眼就到,到了秋天,咱们就去辰山。郑九从洞里出来,说这一趟他也去。沈照问你去?你伤刚好。郑九说,伤好,就得出去走走,春天那趟探山我没去,秋天这趟我得去,那矿洞里的声音,石墩子说的数人的声音,我得亲耳听听,它数的是不是咱们。沈照说,那得等秋后,秋后粮进了仓,兵也练熟,才走得开。郑九说,等得起,这一等等了两年,不差这一秋,沈工,秋天这趟,把该带的人带上,石墩子带路,郑九探路,我带着兵,弄明白,咱们才睡得着。沈照说,好,秋天去。郑九又说,这一趟回来,要是弄明白了,咱们就得想想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弄明白了山的来头,才知道这河、这地、这营,能不能一直守下去。沈照说,能,只要灯还亮着。郑九说,灯亮着,路就走着。

洞口外,河水还在涨。河面上那层光亮了一夏。田里的苗在风里一层一层地起伏着,像一片绿色的潮。顾南枝蹲在河边看着那片田,说今年的潮,是从地里涨起来的。阿绥问地里的潮?顾南枝说,去年的潮是水里的,今年的是地里的,水里的潮涨的是祸,地里的潮涨的是粮,祸退,粮在长,这一夏算是缓过来。阿绥问那秋天呢?顾南枝说,是收粮的时候,也是去看山的时候,看了山,就知道这潮还会怎么涨。阿绥问涨会涨成什么样?顾南枝说,得看山,山里的东西,涨到水里,水就亮,涨到地里,苗就白,涨到人身上——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阿绥问涨到人身上怎么了?顾南枝说,就是灰斑,灰斑也是潮,潮涨到人身上,人就变,变了的人,是好事是坏事,咱们还不知道。阿绥攥着那个本子,说那咱们就记。顾南枝说,记,记到秋天,记到看完山,记到咱们把这道潮弄明白。阿绥看着那片绿色的田,看着那条发光的河,问咱们弄得明白吗?顾南枝说,弄不明白也得弄,弄不明白也得有人去弄,咱们不去,后头的人就更弄不明白,潮是从山上下来的,山是这道潮的来处,来处总得有人去看。阿绥说,那咱们就是那些人。

夜色里,洞口那盏长明灯照着一张纸,纸上是三条联防的规矩和三家的手印。灯下,河水哗哗地流。北边三十里外那盏灯也亮着。陈默在洞口看着北边,说两盏灯,往南还有一盏,三盏灯,一个名字。沈照说,叫长明,长明,长明——到底是谁的灯?陈默问灯是点灯人的,点灯的人在哪儿?沈照说,秋天去看山,看完了山,说不定就找着点灯的人。陈默问要是找不着呢?沈照说,就接着找,灯亮着,路走着,总有一天,走着走着,就到灯下。陈默说,到灯下了,就能看见点灯的人。沈照说,就能问问他,他点的灯,是从哪儿学来的长明这两个字,问明白,咱们这盏灯,才算真的长明。洞口,长明灯下,那张写着三条规矩的纸,被夜风吹得轻轻响。河水哗哗地流着,河面上那层光一圈一圈向外漾。沈照低声说,长明,这名字,从二零八七年六月十一日叫到今年,叫到哪一天,才算真的应了这名字?陈默说,这世上再没有黑的那天。沈照看着那盏灯,说那得多远。陈默说,也得叫,灯亮着,名字就叫着,灯不灭,名字就不灭。

沈照在灯前站了很久。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营地里还只有几十口人,壕沟是新挖的,铁刺是新打的,长明灯的油也时常接不上。那时候他不敢想,一年之后,会有二百多口人,会有三家联防,会有一张写着手印的规矩贴在洞口。他也不敢想,北边三十里外,会有另一盏灯亮起来,还有人把七号和长明这两个字,写在纸条上,压在石头底下,指给逃难的人看。他拿起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那工整有力的字迹。写字的人没有露面,可他写的每一笔,都像是在对他说,你不是一个人在守。他把纸条折好,重新揣进怀里,转身走回洞里。风从河滩上吹过来,带着将熟的麦香。河面上那层淡淡的光,在月光里一明一暗,像一只慢慢睁开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这片河滩上的人,怎么把一个快要死的世道,一点一点地重新活过来。这一夜,营地里睡得很沉。打了一夏天的仗,又开了一夏天的荒,人都累透了。只有哨位上的民兵还醒着,枪靠在肩上,眼睛望着黑沉沉的林线。长明灯在隧道口亮着,灯火在风里微微晃动,可始终没灭。远处的河面上,那层淡淡的光还在一圈一圈向外漾,像在替这片河滩上的人,守着一个还没说出口的约定。

← 返回《静潮长明》目录
📖 查看《静潮长明》作品百科